秦胤站起来的那一刻,先看见的是满地枯槁的残躯。
那些方才还在念经、还在搀扶彼此的僧人,此刻全都伏在血泊里,皮肉干瘪,须发花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空壳。
最近的一个,正是那个曾捧着大氅,千里迢迢去黑雨镇请他的小沙弥。他枯槁的脸朝着秦胤的方向,眼睛还睁着,那点稚气未脱的轮廓,定格在了一个近乎安详的弧度里。
他们没有一个人逃。
秦胤站在那里,那双瞳孔全黑的眼睛,一寸寸地扫过这满地的残躯。
他这具半人半鬼的身子,从醒来到此刻,吃过无数的鬼,吞过无数的魂,从没在意过那些化成青烟、化成干尸的东西。可此刻,那海量涌入他躯壳的鬼气里,裹着的不只是力量。还有这一寺僧众,一生持戒、一念向善的根底。
那点东西,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它就那么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身子里。
识海深处,秦广王久久没有出声。这位执掌第一殿,赏善罚恶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阎罗,望着这满地自堕魔道的佛门修士,那一向倨傲的声音里,头一回透出一丝近乎凝重的沉痛。
“这些和尚……”老阎罗缓缓道,“为了一州不相干的活人,舍了轮回,舍了菩提,把自己变成生前最该普度的孽障,去喂一头鬼。”
“他们欠你的,你欠他们的,这笔因果……”秦广王顿了顿,“太大了。”
秦胤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他比谁都听得懂。
他活了两世,信奉的从来只有一条,欠债的,要还。吃人一口,要还一口;受人一恩,要记一笔。这是他在两个世界里都活下来的根本。一个人若是欠下了还不清的债,便永远被那笔债拴着,再不得自由。
而此刻,他欠下了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一千条命,一座千年的祖庭。
这笔债,不是他自己揽下的。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怀里。
他那双瞳孔全黑的眼睛,缓缓地,从满地的残躯上,移开了。
移向了山门口那个锦袍的、面如冠玉的大妖,移向了那满场还在屠戮正道的苦海群妖。
是他们。
是这群东西,为了开一道引万鬼入侵的鬼门,把三百邪修当垫脚石,把满场正道当血食,把这一寺修了一辈子善的和尚,逼到了自堕魔道,以身饲鬼的绝路。
是他们,逼得他秦胤,欠下了这笔还不清的因果。
那两口深不见底的黑井里,没有疯狂,没有嗜血。
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滔天暴怒。
秦胤抬起了右手。
虚空裂开六道黑色的漩涡。
六根锈黑的锁链,连同末端那六颗燃着幽蓝鬼火的黑铁龙头,同时破空而出。这一次,它们没有落在他手里。六颗龙头脱手悬浮在他身后,昂首吐息,幽蓝的龙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杀魂索,自主态。
这是伏龙索最耗鬼气的形态,常态之下他催不动几息。可此刻,满寺僧众饲入的鬼气,正在他体内奔涌如海。
“去。”
秦胤吐出一个字。
六颗龙头嘶吼着,分向六个方向,扑进了苦海群妖之中。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勾刺撕咬。每一颗龙头都像一头活物,自主索敌,专挑那些扑向正道、扑向幸存者的妖魔下口。
一颗龙头一口咬住一头四阶妖魔的腰腹,幽蓝的龙火顺着伤口烧进去,那妖魔在火里疯狂地翻滚、惨叫,皮毛血肉一寸寸地焦黑、剥落。
龙头没有给它一个痛快。
它咬着那妖魔,拖着它在地上犁出一道焦黑的血痕,硬生生地,把它烧成了一具蜷缩的焦炭。
这是清醒无餍的不同。
他不再无脑乱扑,也不再敌我不分。那六颗龙头掠过瘫在血泊里的正道幸存者时,没有丝毫停留;掠过那几个被冲散的,正绝望待死的剑南外勤时,反倒荡开龙火,替他们逼退了扑来的妖魔。
他有了章法。
可也正因这章法,他下手时,比无餍时更狠。
无餍是只为了吃,吃干净了就完。可此刻的秦胤,是为了让这群东西,付出代价。
他要让它们,死得不能再死。
第二头扑向幸存者的妖魔,被秦胤盯上了。
那是个魔气缠身的东西,幽紫的魔气绕着指尖游走,正阴狠地侵蚀着一个剑南外勤的炁息。
秦胤的左手一翻。
一柄三尺漆黑、刃带猩红裂纹的长剑,无声地出现在他掌中。
秦王剑。第二刑。斩魂破煞。
他没有靠近,只是隔空一剑斩出。那道斩魂的黑芒化作一道匹练,瞬间贯穿了那魔修的身躯。可秦胤的剑意,没有只取性命。
黑芒入体的刹那,那魔修周身的魔气骤然崩散。秦王剑斩的是魂,那魔修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练了不知多少年的魔魂,被这一剑生生斩成了两截。半截魂魄飞散,另半截还连在身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地上抽搐着,痛苦地溃散。
道心崩碎,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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