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的春风卷着黄土刮进兰州城时,也捎来了点远隔万里的俄国新鲜风声,比别的地方晚了两年。
起先只是省城几个学堂的学生私下传些油印的薄册子,纸页糙得很,印着些“十月革命”“劳工专政”的新鲜词。后来胆子渐大,竟三三两两地结着队走上街头,举着麻纸写的标语,边走边喊,引得街边摆摊的、挑担的都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这“俄国的新朝”。
这天谷大仓带着护卫骑马从正街过,正撞上一队学生游过来,口号声脆生生的。他勒住马缰,眯着眼瞅了两分钟,鼻子里重重“嗤”了一声,满脸不屑。
“啥十月革命八月革命的,我看就是换汤不换药。”他转脸冲身边的阚二库撇嘴,“当年老子在徐州,见得多了。义和团喊扶清灭洋,革命党喊驱除鞑虏,到头来咋样?城头换面大旗,当官的照样当官,收税的照样收税,老百姓该吃糠咽菜还得吃糠咽菜。”
他甩了甩马鞭,语气里全是打了半辈子仗摸出来的世故:“叫得再好听,不还是一拨人把另一拨人撵下去,自己坐龙椅?真当能变出啥新鲜花样来?”
末了又补了句吩咐:“叫警察厅那边盯着点,别让这帮半大孩子闹得太凶,扰了市面。尤其不许往内宅那边凑。也别动手打,驱散了就行,都是些念书念糊涂的娃,没啥真能耐。”
说罢一抖缰绳,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径直往督军府去了。在他眼里,这街头的热闹,跟村口耍猴的大戏没两样。
喊得再响,也变不出真金白银,更变不出啥太平盛世。
本以为街头那帮学生只是念书念傻了,一时兴起凑热闹,闹腾两天也就散了。谷大仓压根没往心里去,该查军械该点兵丁,日子照旧过。没成想刚过了三天,督军衙门的卫兵就引了个先生模样的人进来,说这人自称从东北来,是个教书先生,有天大的要事,非要单独面见谷督军。
谷大仓正趴在签押房里翻山西来的军械清单,头都没抬:“教书先生?见我干啥?莫不是来讨差事的?就说我这儿不养闲人。”
卫兵躬身道:“他说不是讨差事,是跟您说俄国那什么十月革命的事,说关乎咱们西北的前程。”
“嗨,还没完了。”谷大仓皱了皱眉,把笔一扔,“行,让他进来。我倒要听听,能说出个啥花来。”
不多时,人被引了进来。三十来岁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眼镜腿断了半截,用细麻绳缠着,手里攥着个磨破了角的黑皮包,看着文绉绉的,带着点风尘仆仆的落魄劲儿。进门就深深鞠了一躬:“学生张季言,见过谷督军。”
“坐吧。”谷大仓靠在太师椅上,叼着烟袋打量他,“听你口音,东北的?大老远跑兰州来,干啥来了?”
“回督军,学生原在奉天教书,前些日子从哈尔滨辗转到了西北,就是为了传播十月革命的真理。”张季言坐下,把皮包打开,掏出几本油印的小册子,眼神都亮了,“督军,俄国十月革命,您想必听过吧?那可是开天辟地的大好事!工人和农民起来当家作主,打倒了贵族地主,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都往前倾:“现在这世道,北洋政府昏庸无能,各地军阀混战,老百姓活在水深火热里。可俄国不一样了,自打列宁先生领导革命成功,整个国家都变了样!咱们中国也该走这条路!”
谷大仓就靠在那儿听着,烟袋锅子忽明忽暗,脸上没半点表情。起初还偶尔“嗯”一声,到后来干脆眼皮都半耷拉着,耳朵里嗡嗡的,跟听庙里头念经似的。什么“劳工专政”“阶级斗争”,听着新鲜,细琢磨全是虚的。他打了半辈子仗,见得多了。
城头变幻大王旗,哪次不是喊着好听的口号,到头来还不是当官的享福,老百姓遭罪?
张季言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案上,从俄国的工厂说到农村,从红军说到苏维埃,恨不得把整个俄国的新鲜事都倒出来。说了快小半个时辰,才发现谷大仓根本没怎么听,正慢悠悠地磕烟灰。
他愣了愣,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热切:“谷督军!您手握重兵,坐镇西北,正是干大事的好时机!只要您振臂一呼,竖起革命的大旗,反对北洋政府,响应俄国的革命,将来必定是元勋!到时候咱们建立劳工的国家,再也没有军阀混战,再也没有苛捐杂税……”
“等等。”谷大仓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烟袋锅子“咚”地一声磕在桌沿上,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你刚才说啥?反北洋政府?”
“正是!”张季言眼睛一亮,以为说动了他,“北洋政府倒行逆施,早已不得人心……”
“放你娘的狗屁!”
谷大仓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他站起身,指着张季言的鼻子骂:“我当你是来教书的,合着你是来撺掇老子造反的?啊?反北洋?反了北洋,老子这督军谁给的?老子这地盘谁认的?”
他冷笑一声,满脸不屑:“还十月革命,还开天辟地?老子在徐州的时候,见得多了!义和团喊扶清灭洋,革命党喊驱除鞑虏,喊得一个比一个好听!到头来呢?换了个皇帝换了批官,收税的照样收税,打仗的照样打仗,老百姓该吃不上饭还是吃不上饭!我看就是换汤不换药,瞎折腾!”
“我告诉你,”谷大仓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街头那帮学生瞎闹腾,我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你要是再敢在兰州城里到处煽风点火,撺掇人反这个反那个,别怪我不客气。直接把你扔大牢里去,治你个蛊惑人心的罪名!”
他冲门外一挥手:“卫兵!把这人给我撵出去!告诉城门那边,这人不许再踏进兰州城半步!”
两个卫兵应声进来,架起还想争辩的张季言就往外走。张季言还在回头喊:“督军!您以后会明白的!这是大势所趋啊!”
“趋势个屁!”谷大仓啐了一口,坐回椅子上,揉了揉被吵得发疼的耳朵,“狗屁先生,念书念傻了。”
他拿起那本被落下的油印小册子,翻了两页,随手就扔到了废纸篓里。在他眼里,这些天花乱坠的口号,远不如山西来的一箱子步枪实在,远不如家里两个未出世的孩子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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