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重华殿。沈琬乘步辇过去的时候天色刚擦黑,殿内灯火已经通明,席面摆了十几桌,从朝中重臣到几大世家的家主都到了。女帝坐在主位上,旁边空着的位置是留给沈琬的。
沈琬踏上殿前台阶的时候殿内嘈杂的人声小了一瞬。她从门口走进去,水红色锦缎的衣摆在烛光底下曳出一道流光,白玉簪上的花钿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殿内的人都朝门口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依次扫过。
她走到主位前向女帝行了个礼,在旁边的席位坐下。席面上菜肴精致,酒盏是薄胎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果酒甜软不辣口,比东郡那些粗酿好了太多。
但席下的目光让她不太自在。她坐下去之后能感觉到好几道视线还钉在她身上,有人低低说着什么,语速快,隔着宴席的喧嚣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谈论的焦点显然是坐在主位上这一身盛装的她。
坐在右侧第二桌的一个圆脸官员端着酒杯冲旁边的人侧了一下头,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目光朝沈琬的方向扬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瘦高官员放下筷子也顺着看了一眼,微微点头附和。
几桌之外有个穿绛紫官袍的老妇人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落在沈琬的衣裳和发髻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跟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
沈琬端着自己的酒杯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低头喝着果酒,把席间的议论声当作背景似的关在耳朵外面。女帝在旁边跟几位重臣说着话,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神情平静便没有多问。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沈琬吃了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手指搭在酒杯的薄壁上慢慢转着。殿内的灯火通明,映在她水红色的衣料上折出一层柔润的光,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明明灭灭地亮着。席间偶尔有官员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沈琬起身喝了,笑容端得恰到好处。
待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三刻。沈琬从重华殿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上来把酒意吹散了些许,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拢了拢披帛,身后的宫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拖出一道纤长的轮廓。小欢从后面跟上来替她披了件外披风,低头轻声说:“公主,外面凉,上步辇吧。“
沈琬嗯了一声,踩着脚踏上了步辇。宫道两旁的灯笼连成两排暖黄色的亮线,她的步辇在亮线之间缓缓前行,夜风从袖口灌进去凉丝丝的。
系统在途中的时候弹了一条消息:“主线任务进度:75%。剩余驸马定位:待确认。“
沈琬看了一眼就关了界面,靠进步辇的软靠里闭着眼。步辇的晃动平稳而均匀,宫道两侧的宫墙在视野里慢慢后退着,笼在暖暖的灯光里,和东郡那些黑漆漆的土墙和灌木丛隔着两个世界。
她回到寝宫之后换了常服坐在窗边,窗外的月光照在宫院里的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把左臂上的布条解了看了一眼伤口,新肉长得齐整,再过两三天大概就能彻底平了。她把布条重新松松散散地缠了一圈,起身关了窗。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想着女帝今天那句“消息总归会有的“,翻了个身面朝帐顶。帐子是新换的藕荷色纱帐,在月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了下去。
宴席到了后半程,气氛松弛下来之后,席间那些压着嗓子的议论就渐渐浮了面。沈琬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原本没打算听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席面离得近,有些话风一吹就飘进了耳朵。
“……出去这么些天,东郡那边什么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回来了……“
“据说人是在荒郊野地里被找着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
“一个状元案都查不明白,还能指望她干什么……“
“女帝纵着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将来那位置又轮不到她来坐……“
沈琬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面里映的烛光,告诉自己别在意那些话。
原身沈琬是从小在这宫里长大的人,旁人的议论和嘲讽早就免疫了,但现在的她不是原身。穿过来不到一个月,她还没练出那种刀枪不入的厚脸皮。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微微发烫。她搁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瞬,掌心贴上去冰凉的瓷面没能压下指腹那点不受控的微颤。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蜷进袖口里藏住了。
旁边席位上有人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笑,内容她没听全,但那笑里的意味她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些,嘴角维持在恰到好处的弧度上,看起来从容得体。但那只藏在袖口底下的手一直没松开,指节攥得发白。
杨樾坐在下首的位置,离她隔了三张桌的距离。他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往主位的方向扫了一扫,正好看见沈琬将手缩进袖口里的那个动作。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宴席上应付场面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但杨樾看见了她下颌线那一道不易察觉的绷紧。
他搁下酒杯,膝盖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但刚抬起半边身子,旁边的官员正好端着酒盏凑过来敬酒,他不得不坐回去接了那杯酒。
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目光穿过席间的人影落在沈琬的方向,她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弯着,但那只藏在桌下的手还没松开。
李昀坐的位置更远些,在靠近殿门的那一桌。他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余光从低垂的眼帘后面越过席面扫向沈琬的方向,看了看她的肩膀线条,又看了看她搭在桌面上的那只空闲的手,手指自然展开的弧度怎么看都不太对劲。他把剥好的虾搁在碟子里没有吃,端起茶盏靠着椅背慢慢地喝。
女帝坐在主位上将席间的动静都收在眼底。沈琬的表情她看得清楚,席下那些议论她也听得清楚。她搁下手中的筷子,偏头跟身边的掌事女官低语了几句。女官躬身退下,不多时,殿侧的帷幕后面响起了丝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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