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的正门在晨光里敞开着。
殿内已经坐了三个孩子。
朱瞻墡在门口停了一拍,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最左侧的是一个约莫九岁的男孩,穿着青色锦袍,腰间的革带比朱瞻墡的还素净一圈,膝上摊着一卷《论语》,正低头看着。
九岁,东宫的庶次子,朱瞻埈。
中间是一个八岁的男孩,月白色的圆领袍,身形偏瘦,侧脸线条很柔和,下颌微微内收。
正是朱瞻墡的嫡亲二哥朱瞻墉。
右侧坐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条,脸上的轮廓开始往外扩开,但目光和神态带着一种被压抑过的收敛。
他的旁边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看上去有些畏缩。
汉王府两个嫡子,十二岁的朱瞻圻和十岁的朱瞻坦。
朱瞻墡的目光没有在汉王府的两个孩子身上多停。
父亲是个把全家拖入深渊的不靠谱之人,大约再过十几年;
汉王府就会被汉王拖入地狱。
他有能力改变这件事,但他不想掺和。
他在朱瞻埈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朱瞻埈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个客气的笑容:五弟来了。
二哥。朱瞻墡点了点头。
朱瞻埈脸上是笑,但朱瞻墡一接触他的目光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东西,黑沉沉的,像一口井底的水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有什么黏稠的、暗绿色的东西在缓慢涌动。
朱瞻墡不动声色地展开了空间探查,感知覆盖了朱瞻埈的胸口位置。
心跳偏快,比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常值高出不少;
血液流速也不对,带着一种被某种情绪持续催动的微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心里,被反复翻搅着,无法平息。
朱瞻墡收了探查,心里有了数:
暴戾,不安,敌视。
这个九岁的孩子,对朱高炽的嫡子们有着恨意;
只是现在还太年轻,无法把那股恨意完全隐藏起来。
朱瞻墡收回目光,把面前的《论语》翻开,不再看朱瞻埈。
他也知道,自己和朱瞻埈不是一路人;
严格来说,自己和朱瞻基也不是一路人。
他和谁都不是一路人,但在武英殿的这个空间里,至少他可以决定跟谁保持距离。
他翻了翻面前的书页,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他一边等先生进来,一边想着前夜在灯下盘算过的那些事。
朱棣还在世,他手里攥着整个大明的兵权,那些跟着他靖难起事的武勋们把皇权围得铁桶一般。
朱瞻墡不想造反,也没有能力造反;
这时候的大明才成立了四十六年,从洪武元年开始算起,一共也就经历了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土地兼并还不严重,老百姓大部分勉强能吃饱饭,没有人愿意跟着一个藩王去造反、去送死。
更何况,即使没有朱棣,朝堂上的文官也有超过半数都是朱高炽培养、提拔的,他没有胜算。
而且造反需要时间。
按照明朝的制度,皇子十五岁议亲,十六岁成亲,成亲后才能出宫居住。
朱瞻墡十九岁的时候,朱瞻基登基称帝。
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中间只有三年时间。
而且这三年,都是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每个宗亲,都被皇帝安排的锦衣卫监视的死死的。
要发展势力、攀登科技树、造燧发枪、招兵买马、训练军队,根本不可能。
而对手朱瞻基,从十二岁被立为皇太孙开始就一直在积累资源,等到他二十六岁登基的时候,已经经营了十四年之久。
他的势力对朱瞻墡来说,完全是碾压性的。
至于指望王妃的娘家来提供支持——朱瞻墡早就查过史料了。
明初的藩王选妃经历过一次转折:
朱元璋早期为了笼络功臣,藩王王妃多出自开国功臣之家;
但朱标死后,朱元璋为了防止权臣外戚通过联姻影响皇权,下诏调整了选妃标准,规定只能在职官及军民家中选婚配对象。
这套制度被后世严格执行——京官与王府结亲的会被调离京城,藩王只能在封地周边选妃,且容德端厚、家法严整、父母俱存的标准极为苛刻。
即使选上了,父亲的官职也就是一个兵马指挥的虚衔,不掌实权。
所以,藩王的王妃往往来自地方大族或低级军官家庭,指望她们娘家提供军事或者财物支持,根本不可能。
朱瞻墡把那些盘算过的数字和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一条是顺畅的。
唯一的空隙是时间——如果他不改变历史的进程,朱瞻基只能活到三十六岁。
那时候他二十九岁。
这个时间节点还远得很,远到他还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判断那一条路到底通不通。
他垂下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论语》上。
武英殿的门在晨光里敞开着,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书页微微翻动了一下。
朱瞻墡用手指压住纸页,没有再想下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以后再说。
他翻开书页,等着先生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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