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利益与大明利益，有时候并非完全一致，而是存在着冲突。
父皇所作所为，说到底还是以皇室利益为根本，以皇室利益出发，并最终落到皇室身上。
这种思维，意味着为了皇室的稳定与安全，必然要控制威胁，削弱威胁，乃至——
消灭威胁。
先生不是大明的威胁，更不可能是皇室的威胁。
这是自己的判断。
但是，父皇会不会这样想？
自己跟着顾正臣十余年，早就清楚先生的心思与盘算，他的目的很纯粹，那就是让大明越来越好，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可父皇与顾正臣之间，几年才见一面的时候多的是，见一面也未必能推心置腹。
猜疑与顾虑之下，会不会让父皇的选择倾向于极端？
朱棣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
从父皇主动选择“禅让”，虽然没有禅让成，但这个动作意味深长，似乎有意将国政大事全权交给大哥来处理。
相应的，父皇对皇室的安排，也应该明了。
也就是说，留下的，就都安心办事吧，二代送入宫中做事，老一代的勋贵，该退的退，权力该还给朝廷的，还给朝廷就行了。
没有杯酒释兵权，只有二代取代一代，这种声音小、动作小的安排。
只是，父皇的心思如海，如渊。
看似平静的表面，底下有多少暗涌，谁也拿不准。
朱棣收回思绪，肃然道：“弟子坚信，父皇与大哥都需要先生。”
顾正臣刚想回应，便看到萧成、张玉等人来了。
这些人之前带的是重甲骑兵，以少胜多，彻底打败了帖木儿军的重甲骑兵，还进一步冲击了帖木儿的主力，加速了帖木儿军队的崩溃，也为全面反击创造了有利条件。
只不过重甲作战，太过疲惫，人累马也累，所以在反击时，这些人压根没办法追击，只能停下来选择卸甲，然后慢慢跟上来。
战马的乘载能力在那摆着，支撑不起重甲之下奔走三十里。
萧成杀得过瘾，林白帆揉着胳膊呲牙，显然是受了一点伤。
丘福走路有些不太稳，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其他。
张玉还好，就是喊渴……
顾正臣夸赞了张玉、谭渊、丘福等人的勇猛，然后板着脸训斥了萧成、林白帆的鲁莽。
哪有两个人就敢冲击人家大营的，万一被人弄死了怎么办？若不是张玉、丘福等人跟上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
对自家人，不需要客气，该骂就骂。
两个时辰后，诸将渐渐回来，沐春拿了一本册子，递给顾正臣：“先生，经初步盘点，此战歼灭帖木儿军合计六万八千余人，俘虏五万三千余人，还有运输、保障后勤的百姓四万余人。”
顾正臣接过册子看了看，言道：“这里没计锡尔河里淹死的帖木儿军，这样吧，安排人给朝廷上捷报，就说锡尔河大捷，阵斩二十万，你们看如何？”
朱棣、周兴等人自然不会反对。
说多一点，并不是谎报军情，而是提振士气，振奋民心。
至于具体的数字，自然会有详细文书送去金陵，战后也会按照实际的功劳簿去封赏。
徐允恭笑着走了进来：“先生，帖木儿的后勤很丰厚，足够我们吃用三个月。只是——若是留着大批俘虏与百姓，这后勤也支撑不了太久。”
差不多十万人呢，比明军来这里的总兵力还多了。
吃饭压力太大。
顾正臣略是思索，便下达了命令：“告诉所有的俘虏，愿意归顺大明的，留下。不愿意归顺大明的，只要他们做出承诺，日后不再与大明为敌，本分做个百姓，便给他们银币，准他们回去。”
“至于百姓，那就教他们说话，告诉他们，明军一战歼灭了帖木儿二十万大军，帖木儿国即将覆灭，大明将接管帖木儿国的一切领土，一应城池与相应的臣属之地，若是有人拒绝臣服大明，那他们最好掂量清楚，是否能胜过帖木儿的二十万大军……”
若是连帖木儿的二十万大军都打不过，那就别想不臣服大明的事了。当然，选择不臣服可以，但被消灭的时候不要觉得委屈就行……
如此多的俘虏与百姓，明军养不起，而且看管的话，也需要耗费大量的兵力与心思，在这个极西之地，明军过于需要这到手的后勤来稳住局势，在这种情况下，俘虏、百姓反而会成为累赘，还不如将他们放走。
反正俘虏的将士他们回去之后会告诉其他人，明军是何等的强大与可怕，百姓也会将帖木儿失败的消息带回去……
经此一战，帖木儿国的精锐几乎丧尽，数十年积累的战力折去九成。
明军也终于摆脱了步兵为主的被动局面，拥有了庞大的战马群，全军八万，骑兵占了七万多，令人扼腕叹息的是火器对战马的杀伤实在是太大，以至于凑不出全部骑兵的阵势……
不过这场战争极大解决了明军的机动与后勤问题。
顾正臣对徐允恭安排道：“达失干此地水流充沛，土地也算是肥沃，而且地理位置关键，是连通撒马尔罕与伊犁河谷的必经之地，不能没有城池。给你留兵三万，归顺大明的那八千帖木儿军也交给你，在这址建一座城。”
徐允恭拱手：“弟子正有这个打算，达失干的旧址已然毁于战火，原址重建不如另外选址建城。弟子这就带人勘察周围，考虑军事与民生，丝绸之路的便利等，选址建城。”
顾正臣很放心徐允恭，他是一个很认真、负责的弟子，虽说平日里并不太显露，锋芒也不那么锐利，但他的本事，在诸多弟子里并不低。
真正排下来，沐春、马三宝都未必有他全面。
他心性沉稳，安排周密，这一路上最头疼的后勤事，都是他在处理，结果是井井有条，合理地保证了大军的各类需求。让他主持达失干城的建设，可以完全放心。
顾正臣看向朱棣，笑道：“现在，我们也要准备过河，去撒马尔罕，好好看看帖木儿那张错愕、震惊、失意的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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