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把整个沉月渡口照得亮如白昼。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你说明天去周府找地下入口，”武拾光说，“但白天怎么进去？周府有家丁，有管家，周公可能也在。”
“我明天以‘汇报案情’的名义去见周公。”莜莜说，“你从后墙翻进去，找花厅的地下入口。找到了就给我发信号，我想办法拖住周公。”
“什么信号？”
莜莜想了想。“三声鸟叫。你会学鸟叫吗？”
武拾光清了清嗓子，学了三声布谷鸟的叫声——惟妙惟肖，连音调的高低变化都和真的一样。
“你还会这个？”莜莜有些意外。
“在山里住了五年，跟鸟学的。”武拾光说，“师父说，学鸟叫是基本功。”
“什么的基本功？”
“潜行的基本功。他说，真正的高手，能让自己融入环境。不是消失，而是成为环境的一部分。风来了你就是风，雨来了你就是雨，鸟来了你就是鸟。”
莜莜没有说话。
她在想武拾光的师父。那个只存在于武拾光讲述中的老人，越来越不像一个简单的隐士了。他会阵法，会草药，会占卜，会潜行，手里有无相月的资料，手札里有无相月的标记，认识一个叫“阿渡”的人，留下的诗里藏着“月”“鳞”“故人”三个线索——
他到底是谁？
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莜莜停下来。
“到了。”她说。
武拾光也停下来。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睛里的金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明天巳时。”他说。
“好。”
武拾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莜莜。”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叫她的真名。
不是“阿遥”，是“莜莜”。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月光和夜风的味道。
“今天，我很高兴你说了实话。”
莜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渡口街的尽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回应。
“我也是。”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屋里，点亮油灯。
灯光照亮了桌子。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用碗扣着，防止落灰。粥是小米粥，还温着。
莜莜看着那碗粥，愣了很久。
她走进厨房，灶台是干净的，锅是洗过的，柴火还剩下一些。灶膛里有余烬，暗红色的火光在灰白色的灰烬中忽明忽暗。
他来过。
在她去周府之前，他来过她的小屋，用她灶台上的锅，用她的柴火，用她的碗，煮了一锅小米粥。然后盛出一碗放在桌上，用碗扣好，剩下的粥倒进锅里盖好盖子，把灶台收拾干净，把厨房整理好，然后离开了。
这一切，做得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如果不是她打开门看到了那碗粥，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人进来过。
莜莜在小桌旁边坐下，端起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但还能喝。
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坐在小桌旁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碗底那一圈白白的粥渍。
在无相月，没有人会为她煮粥。
在被封印之前没有，在被放逐之后也没有。
但武拾光会。
一个认识她才几天的人，一个知道她在说谎的人，一个被她骗过的人，一个被她隐瞒了真相的人——会在半夜潜入她的小屋，用她的锅，用她的柴火，用她的碗，煮一锅小米粥，然后悄悄离开。
不为什么。
只是为了让她明天早上起来，有一碗热粥可以喝。
莜莜把那碗粥喝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眼眶有些热。
可能是粥太烫了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莜莜是被粥的香味叫醒的。
不是她煮的——灶台上放着一锅新煮的白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一个剥好的水煮蛋，还有一张纸条。
记得吃。今天会很累。
又是那个端正有力的字迹。
莜莜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会很累”三个字上——他说的是“会很累”，不是“小心点”，不是“注意安全”。意思是，他知道今天要做的事会很消耗体力，所以让她多吃点。
一个连早饭都要替她操心的人。
莜莜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和那个瓷瓶放在一起。她洗了脸，束好头发，坐在桌边，喝了一碗粥，吃了一碟咸菜，还有一个水煮蛋。
吃得很干净。
巳时，莜莜准时出现在周府门口。
管家林伯安迎了出来，还是那身靛蓝色的绸袍，细长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阿遥姑娘，周公在花厅等您。”
莜莜跟着他穿过前院，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白天看周府和晚上完全不同——阳光照在白墙黑瓦上，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热烈，几个下人在廊下打扫，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藏了秘密的地方。
但莜莜知道，秘密就在花厅地下。
花厅的门敞开着。周公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佛珠。桌上摆着两盏茶，茶香袅袅。
“阿遥姑娘，请坐。”周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莜莜坐下，端起茶盏。今天不是雨前龙井，是另一种茶——颜色深红，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甜。
“这是云南的普洱，老茶头，我存了二十年了。”周公说，“姑娘尝尝。”
“周公客气了。”莜莜又抿了一口，“案子的事，我查到了一些进展。”
“哦？”周公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说来听听。”
“凶手的目标确实是蛟龙族混血，但他杀人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本身，而是为了抽取血脉。死者的身体透明化，就是因为血脉被抽走了。”莜莜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算着时间——武拾光现在应该已经翻过后墙了，正在找地下入口，她需要拖住周公至少半个时辰。
“抽取血脉？”周公皱起了眉头，“抽去做什么用？”
“阵法。血引阵——一种上古禁术，可以用龙族血脉来强化封印或召唤。”
周公的佛珠停了一下。“召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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