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牛那一通“胡闹”,竟让队里七八头母牛都怀了崽。这消息像春风一样,一夜之间吹遍了前刘庄的每个角落。
起初,村里人还当笑话讲。茶余饭后,墙根底下,人们挤眉弄眼地说着那白牛的“威风史”。尤其是那事之后,白公牛在牛院里踱步,那物件依旧晃荡,神态却愈发倨傲,仿佛真成了什么“牛王”。有后生学着它走路的架势,引得一片哄笑。
最先觉出不对劲的,是饲养员孙坷垃。
自从那事之后,马赶明特意嘱咐他,这白牛是“骚牛”,得好生伺候着。孙坷垃不敢怠慢,每日铡最嫩的草,拌上精细的豆饼、麸皮,有时还偷偷掺一把盐,指望这牛多出力,多“开枝散叶”。
可怪就怪在,这牛吃得不少,精气神也旺,却不见长肉,依旧是那副瘦骨嶙峋、肚子干瘪的模样。那身白毛,倒是越来越亮,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白得瘆人。
最让孙坷垃心里发毛的,是它的眼睛。隔着那两撮“黑眼镜”,看人时总是冷冷的,没什么牲畜的懵懂,倒像是在打量,在算计。有几次,孙坷垃夜里添草料,总觉得牛屋暗处,有两点亮幽幽的光盯着自己,回头看去,又只有那白牛安静的轮廓。
“邪性,真他娘的邪性。”孙坷垃不止一次对来牛屋串门的王歪嘴嘀咕。
王歪嘴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瞅了半晌,吐出一口浓烟:“是有点不对味。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能‘办事’的牛,更没见过这么……不像是牛的牛。”
转眼到了农历四月,农忙时节。怀了崽的母牛们,肚子一天天鼓胀起来,行动也渐渐迟缓。队里照顾得格外精心,特意分了片水草丰美的河滩地给它们,不让干重活,只等瓜熟蒂落。
可这“瓜”,熟得有点太快了。
还不到正常的怀胎月份,第一头母牛就要生产了。那是头五岁的黄母牛,平时最是温顺。那天夜里,它突然在牛栏里躁动不安,低声哀叫。孙坷垃有经验,一看就知道是要生了,赶紧喊了兽医老王头。
老王头提着箱子赶来,一检查,眉头就皱成了疙瘩:“这……日子不对啊,早了怕有一个多月。”
可牛要生,谁也拦不住。生产过程倒还顺利,小牛犊很快就落地了。老王头清理了胎衣,借着马灯的光一看,手里的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刚出生的小牛犊,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黑得像是用浓墨染过。这倒也罢了,奇的是它的体型——脑袋奇大,几乎占了身子的三分之一,四条腿却又短又粗,关节处鼓着大疙瘩。最怪的是眼睛,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看人时直勾勾的,不会转动。
“这……这是个啥玩意儿?”孙坷垃声音发颤。
老王头没说话,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小牛犊。皮毛冰冷湿滑,触手不像活物。小牛犊也不动,不叫,就那么瘫在干草上,只有肚子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母牛挣扎着站起来,想去舔舐自己的孩子。可当它低头,看到那团黑色的、怪异的肉团时,动作僵住了。它犹豫着,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随即,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惊恐的、不似牛哞的嘶鸣,连连后退,撞在牛栏上,再也不肯靠近。
接下来的几天,又陆续有两头母牛生产。生下来的牛犊,没有一个正常的。有浑身长满灰白色癞疮的,有脑袋上只长了一只眼睛的,还有一条腿蜷缩着伸不直的……个个奇形怪状,气息奄奄。
牛院里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阴云。原先看热闹、说风凉话的村民,现在路过牛院都绕着走,连往里面张望一眼都不敢。有老人偷偷在自家门口烧纸,念叨着“送走邪祟”。
马赶明也坐不住了。他是队长,队里的牲口接连产出怪胎,这不是小事。他硬着头皮去了牛院,看到那些怪模怪样、多半活不成的牛犊,心里也直发毛。但他嘴上不能软,对围观的社员们强作镇定:“慌什么?牛下崽,偶尔出个把孬的,也正常!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马赶明拍板,让孙坷垃拉到村外最偏远的乱葬岗,挖深坑埋了。有老社员嘀咕着“好歹是条性命,也该念段往生咒”,被马赶明瞪了一眼,骂道:“封建迷信!再多嘴,工分扣完!” 孙坷垃干这活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可私下里,他找到了老王头,塞给他一包“黄金叶”:“王叔,您老经得多,给句实话,这到底咋回事?”
老王头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赶明啊,我干兽医快四十年了,牛马下崽,见过缺胳膊少腿的,见过生下来就死的,可从没见过这样……一窝不如一窝,个个都透着邪气。”他压低了声音,“都说那白牛是‘牛王’,我看……怕是‘瘟神’还差不多。它那东西,怕是带着‘毒’呢。”
马赶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前些日子,他媳妇徐巧云差点被那白牛欺负的事,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王叔,这话可不能乱说。队里的牛,还得靠您多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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