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家人的嚣张气焰,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彻底打了下去,成了几根霜打的茄子,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但马赶明的心情,并未因此轻松半分。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盯着自己。那目光,不像侯大良的那样带着喷火的仇恨,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静的、像手术刀一样的审视。这目光,让他如针刺背,寝食难安。
这双眼睛,属于刘麦囤。
马赶明不止一次看见刘麦囤在村里转悠。有时在村东头老槐树下站站,有时在村西头侯瘸子家门口聊聊。起初,他以为刘麦囤是在拉拢人心,意图东山再起。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刘麦囤打听的,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尤其是关于刘汉山死亡前后的细节。
那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把村道染成一片血色。马赶明从队部出来,远远看见刘麦囤正和村西头的侯瘸子说话。侯瘸子当年是村里的更夫,刘汉山死的那晚,他正好在附近打更。
马赶明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脸上堆起那副熟悉的、虚伪的笑:
“麦囤哥,跟瘸子叔聊什么呢?这么热络。”
刘麦囤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但马赶明却从中读出了一丝深意,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的平静。
“没什么,问问瘸子叔腿脚好些了没。”刘麦囤淡淡地说,“赶明,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没、没有。”马赶明勉强笑道,感觉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就是这几天队里事多,有些累。麦囤哥要是闲了,不如来队部帮忙?队里正好缺人手。”
“我一个卸任的队长,去队部不合适。”刘麦囤淡淡地说,“你们忙吧,我就不打扰了。”
看着刘麦囤远去的背影,马赶明手心沁出了冷汗。他知道刘麦囤在查什么——查他爹刘汉山的死因。
十几年前刘汉山“意外”落井,村里人觉得蹊跷,但马高腿和侯宽串通证词,称其喝多酒天黑路滑所致,因无证据,此事不了了之。如今刘麦囤似猎狗暗中追查。马赶明回家越想越不安,担心刘麦囤查出真相,马家就完了,决定想办法让刘麦囤闭嘴,又没胆子杀人,想找由头弄倒他。开春,生产队支委会决定在南地盖牛屋和仓库,需到豫西山区采购硬木。支委会上,马赶明提议派可靠、有经验且能吃苦的人去办,话锋一转推荐刘麦囤,还称队里钱不够,让刘麦囤先垫钱,年底卖公粮款再还。刘麦囤虽觉三百多块钱不是小数目,但为集体办事还是答应了。散会后,马赶明冷笑,认为鱼儿上钩。接下来几天,刘麦囤四处借钱,还当了张大妮的嫁妆镯子才凑够钱。
张大妮母亲留给她的银镯子刻着莲花纹,已戴得发亮。当铺掌柜看了镯子,问刘麦囤当多少,刘麦囤说五十,掌柜摇头最多给三十,刘麦囤急着用钱要四十,最终以三十五块成交。刘麦囤拿着钱心疼不已,想起媳妇把镯子交给他时强笑着让他当,等有钱再赎。他凑够三百多块,将钱分几份用油纸包好缝在贴身衣袋。临行前晚,媳妇忧心马赶明让刘麦囤去还垫钱一事,刘麦囤安慰她这是队里决定,等买回木料盖好牛屋仓库年底还钱,先赎镯子。媳妇叹气,多包了两张烙饼。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刘麦囤就起床,媳妇煮了鸡蛋、塞了咸菜,刘麦囤揣着钱踏上前往豫西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刚走出村口,马赶明就和韩耀先碰头了。
韩耀先是公社民兵连的副连长,也是马赶明的远房表哥,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铁得很。
“都安排好了吗?”马赶明问道,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韩耀先嘴角一歪,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放心吧,我在各县界都安排了人。只要他拉着木料进入兰封地界,当地民兵立马扣下!保管叫他血本无归!”
“罪名呢?”
“投机倒把,倒卖国家木材。”韩耀先嘿嘿笑道,“这可是重罪,够他喝一壶的。”
“好!”马赶明满意地拍了拍韩耀先的肩膀,“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等收拾了刘麦囤,我看谁还敢在村里跟我们马家作对!”
刘麦囤去了豫西,一去就是大半个多月。
豫西山高路远、道路崎岖,他省吃俭用,住最便宜的旅店,吃饭能省则省。在山里,他精挑细选、讨价还价,白天在林场转悠,晚上检查木料质量,一丝不苟,生怕买次品耽误队里盖房。山里人说他较真,他称是给队里盖房用,不能马虎。
十多天后,他终于买够了盖房所需的木料,雇了马车,装运后踏上返程。
回程路上,刘麦囤心情舒畅。看着车上码放整齐的松木,他想着这些木料能让生产队的发展更好,还盘算着给媳妇买个新的银镯子。
马车进入兰封县地界,前方路卡处,侯二良带着几个民兵拦住了去路。
“停车检查!”侯二良喊道,脸上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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