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坷垃回到自家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心口还在“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屋里又黑又冷,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剩饭的嗖气。他媳妇和两个半大孩子挤在里屋炕上,睡得正沉,发出粗重的鼾声。外屋墙角堆着杂七杂八的农具和破烂,几乎没个下脚的地方。
他没点灯,摸索着走到炕沿,一屁股瘫坐下去,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黑暗中,他眼前又浮现出牛屋里的那一幕——
惨淡的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在牛栏里。那头白公牛静静地站着,没有睡。它面朝着栏门的方向,那双隔着“黑眼镜”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似乎正看着他。不,不是“似乎”,就是看着他。那眼神不像牲畜,倒像个……蹲在暗处打量猎物的人。
孙坷垃的腿当时就软了。他本是听了韩耀先的吩咐,今晚特意避开的。可后半夜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醒了,心里像有猫爪在挠,总觉得不去牛屋看看,要出大事。他蹑手蹑脚爬起来,摸黑去了牛院。
院里死寂。他壮着胆子,推开虚掩的牛屋木门,一股混杂着草料、牲口粪便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燥气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挪到白公牛的栏前。
然后,他就看见了地上的狼藉——破碎的瓦片,洒了一地的盐粒,还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混在里面。月光下,那些粉末闪着不祥的微光。
是砒霜。孙坷垃虽然没多大见识,但这玩意儿他认得。早年村里闹鼠患,公家发过一些,拌在粮食里,毒死的老鼠口鼻流血,死状极惨。
有人来下毒!想毒死这白牛!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谁会这么干?马赶明?除了他,还有谁这么急着要这畜生死?
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白牛的反应。它踩碎了瓦盆,毁了那些毒盐,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它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也早就做好了应对。
孙坷垃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离这鬼地方、这鬼东西远点!他黏滚爬爬逃出来,一路不敢回头,直到撞进自家门。
此刻,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冷汗湿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这差事没法干了,真的没法干了。那牛是妖,是怪,是来索命的!马赶明要害它,它非但没死,反倒像是……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还有昨晚牛院里的动静,那瓦盆碎裂声……村里已经传开了,说是闹鬼。孙坷垃知道那不是鬼,是人,是马赶明。可这比鬼还吓人!马赶明是队长,是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他都对那牛束手无策,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自己一个平头百姓,卷进这里头,不是找死吗?
“不行……我得走……离开这儿……”孙坷拉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可他能去哪儿?他是前刘庄的上门女婿,老家在百里外的穷山沟,比这儿还不如。媳妇孩子都在这里,他跑了,他们怎么办?
天光渐渐大亮,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媳妇醒了。孙坷垃慌忙抹了把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咋起这么早?”媳妇揉着眼睛出来,看到他一夜没睡、眼窝深陷的憔悴模样,吓了一跳,“你……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事。”孙坷垃嗓子发干,“就是……肚子有点不得劲,起夜了。”
媳妇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再多问,转身去灶间生火做饭。破旧的茅草屋顶升起一缕歪歪扭扭的炊烟,混入了清晨薄雾里。
这一天,孙坷垃过得浑浑噩噩。去牛屋喂牛时,他离那个单独的牛栏远远的,草料都是胡乱用叉子挑过去,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那白公牛倒是安分,静静吃着草,偶尔抬头,目光扫过来,孙坷垃就像被针扎了似的,赶紧别开脸。
村里气氛也怪。人们碰面,打招呼都透着小心,眼神躲闪,说不了两句就匆匆分开。关于牛院“闹鬼”和下毒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私下里蔓延,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惊恐和猜疑,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马赶明一整天没露面。徐巧云出来说,他得了急病,卧床不起。可有人看见韩耀先前半晌匆匆进了马家,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刘麦囤依旧沉默地干着自己的活。他似乎对周遭的诡异气氛毫无所觉,只是埋头除草,挥锄的动作稳定而有力。只有偶尔歇晌时,他会抬起头,望向牛屋的方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下午,公社突然来了通知,要各生产队队长和饲养员明天去开会,说是要布置夏季牲畜防疫和饲养工作。通知是韩耀先亲自送来的,他找到孙坷垃,把通知塞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坷垃,明天好好去开会,听领导讲话。队里的事,特别是牛屋的事,别瞎琢磨,也别瞎说,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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