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深深看了刘麦囤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残留的怨恨,有隐隐的忌惮,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如今却让他不得不仰视的男人的复杂情绪。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棍,又一步一挪地,朝着村里更深处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雪后的泥泞路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湿漉漉的痕迹。
刘麦囤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直到那个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寒风卷着雪末,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和恨意,在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黄秋菊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凉。
“进屋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堂屋里,炉火将熄未熄,残留着一点微温。刘麦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似乎想将那令人作呕的身影和气息隔绝在外。
“奶奶,那个人是……”刘川从里屋出来,刚才院门口的对话他隐约听见了,看见爷爷和奶奶凝重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侯宽。”刘麦囤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撑住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害死你爷爷的凶手之一,我以为他早烂在牢里了。”
黄秋菊在炉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感受那点余温,又像是借此平静心绪。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光。
“他不是‘正常’回来的。”黄秋菊缓缓道,“我‘感觉’到,他身上除了将死的病气,还有一股……很淡,但很熟悉的‘脏’东西。跟当年那玉蝉,跟井底下那邪法留下的污秽,同出一源。而且,他印堂发黑,气息晦暗,不是单纯的病,是……被什么东西反噬过,又或者,主动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强行吊着命。”
刘川心头一凛。奶奶的感觉从没错过。
“马赶冬。”刘麦囤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肯定是他!只有他,才会对侯宽这种人有兴趣,也只有他,有门路能把一个‘保外就医’的杀人犯弄回来!他想干什么?用侯宽来恶心我?还是……”
“侯宽熟悉当年的事,熟悉孔家,熟悉那口井。”黄秋菊接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人心上,“马赶冬盯上井里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需要一条认识路的‘老狗’,也需要一个能搅浑水、吸引咱们注意力的‘幌子’。侯宽,再合适不过了。”
刘川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前些日子夜里,在孔家废墟附近看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难道……就是侯宽?他早就回来了,一直在暗中窥探?
“他想用侯宽来探路,来当替死鬼。”刘麦囤咬牙道,“好毒的算计!”
“恐怕不止。”黄秋菊看向刘川,“川儿,你过来。”
刘川走到奶奶身边。黄秋菊示意他坐下,然后将自己贴身戴的那枚羊脂玉佩取了下来。玉佩在昏暗的堂屋里,依旧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但仔细看,玉佩中心那点最莹润的地方,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一点,仿佛内部的“光”在缓慢地、不安地流动。
“这玉佩对邪秽之气最是敏感。”黄秋菊将玉佩递给刘川,“你握着它,静下心,仔细‘感觉’一下。”
刘川依言,双手捧住玉佩。入手温润,那股暖意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屋里的寒意。他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杂念,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掌心的玉佩上。
起初,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渐渐地,他“感觉”到了。玉佩内部,仿佛有一泓温暖的泉水在缓缓流淌,那是它本身蕴含的、温和纯净的灵气。但在这股暖流之外,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带着铁锈和淤泥腥气的“线”,从极遥远、又似乎很近的某个方向延伸过来,隐隐与玉佩的灵气产生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摩擦”。
那方向……是西边。孔家大院的方向。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这条“冰线”的源头,似乎还缠绕着更多、更混乱、更黑暗的“气息”——贪婪、恶毒、恐惧、垂死的挣扎……还有一丝……让他莫名感到亲近却又无比悲怆的、熟悉的“温暖”?刘川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感觉到了?”黄秋菊问。
刘川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西边……井那里。有很多……很乱、很坏的感觉。还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很不安。”
黄秋菊和刘麦囤对视一眼,神色更加凝重。
“侯宽一回来,井下的‘东西’就有反应。”刘麦囤沉声道,“他们果然在打井的主意。而且,恐怕已经暗中动过了。”
“马赶冬等不及了。”黄秋菊收回玉佩,重新贴身戴好,“月下对决他吃了亏,赵法师废了,他手里的‘邪牌’少了一张。他急需井里的‘东西’来翻盘,或者,至少摸清底细。侯宽,就是他伸出去的第一只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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