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个概念,有时候是用日历上的格子算的,有时候是用事情堆出来的。
演习结束、复盘、表彰、整改、又一轮训练部署,等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摁进日程表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已经比演习的时候绿了一个色号。杨浩有天早上进办公室,突然说了句“这都五月了”,我才意识到,日子已经翻过了快一个月。
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的味道。不浓,淡淡的,但能闻到。
我对时间忽然变得敏感,不是因为夏天的临近,是因为手机日历上那个被我圈了三遍的日子,下个月初,我和玥玥的结婚纪念日。
一转眼,已经十二年了。
我是个不擅长记日子的人。
对我来说,生日要靠手机提醒,老顾的体检日期要我妈在群里提醒我,连演习作战的倒计时都是杨浩每天在板上更新。
但结婚纪念日我记得。
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想起那年春天,我从部队请假出来,穿着一身常服,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等她。那天风大,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被吹得有点乱,走过来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在心里存了十二年,什么时刻翻出来看都还是鲜活的。
可这十二年里,我们几乎没有好好过过这个日子。
第一年我在基层当营长,赶上拉动,提前两天就关了手机。玥玥一个人在家做了一桌子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她自己吃了。她后来从来没跟我抱怨过这件事,是我从我妈嘴里听说的。
第二年我调机关,倒是没拉动,但那天老顾住院,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血压太高,大夫让观察一夜。我在医院陪了一夜,玥玥第二天早上带着粥来,什么都没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老顾出院。
第三年、第四年……好像每一年都有理由。后来孩子出生了,理由就更多了。
我们不是不在乎,是一直觉得,反正还有明年。结果就是明年复明年,到现在已经十二个明年了。
这一次,我不想再拖下去了,于是我提前一个月就把工作协调好了。
训练计划排到了下月中旬,杨浩和林峰各扛一块,该交接的事项列了清单,钉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红笔打了三个大勾。军区领导那边我没专门去说,只是在周报的末尾加了一行备注,下月1日至7日,旅长休假,指挥权移交副旅长林峰。没人问为什么,当兵的休假不需要理由。但杨浩看见那行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角噙着笑,没说话,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我把这一切都摁瓷实了,才给故事的女主人公打的电话。
那天傍晚,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天色从浅蓝过渡到橘红,再慢慢沉成一种柔和的灰紫色,光线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把那块新表的表盘映出一圈温润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那边的声音。她在办公室,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声音和打印机嗡嗡的动静,招生季到了最忙的时候,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她声音里还带着点没脱出来的焦躁。
喂?这会儿打过来,不像你啊。她浅浅地说,但那焦躁在听见我声音的时候就散了,尾音微微翘起来,带着点笑意。
晚上回家说个事。
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
你升职了?
不是。
演习又赢了?
赢是赢了,但不是这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声,很轻,行,我回去听你汇报。
挂了电话,我没立刻走。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搁在桌面,看着窗外的那片暮色一点一点变深。
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带着潮润的暖意,把桌上一张没用的草稿纸吹起来,又落下去。我把它压住,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查了一下大理的天气。五月末六月初,那边雨少,不冷不热,正是好时候。
我在网上订了两张票,不是飞机票,是火车票。刚恋爱那会儿玥玥跟我说,她最想坐那种从昆明开往大理的夜火车,窗外是高原的星空,车晃悠晃悠地走,旁边是你喜欢的人,感觉整个世界都慢了。
我记得很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还在谈恋爱,是在我们常去的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那时阳光从侧面的玻璃透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把一缕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偏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把那话记在心里,记到现在。
火车票订完了,我又订了客栈。洱海边上,带个小阳台的,阳台上有一把藤编的摇椅。网页上的照片里,夕阳正从水面沉下去,把整片洱海染成一层流动的琥珀色。
我把鼠标停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关电脑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轮廓融进夜色里,只剩叶片偶尔反出一点点路灯的光。
收拾东西下楼回家,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老顾坐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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