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垂眸细看,
目光从“臣本出身微末,谬蒙圣恩”缓缓扫过,
直至“亦当为大唐江山,为天下黎民,祈福祷祝”,
凤眸中的寒芒渐次敛去,
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竟觉硌手。
她心中翻涌着两股截然相悖的情绪,
撕扯着她执掌权柄的坚心。
惋惜之意,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刘祎之的才情,放眼满朝文武,皆是屈指可数。
这般经天纬地的良臣,
本可成为她登基建业的左膀右臂,
助她稳固江山,安抚四海,
到头来却与她离心背德,
可惜了这般才情,随枯骨埋于黄土,又是何等的憾事!
武媚娘惋惜之余,恼恨之意更是强烈,
她恨刘祎之的冥顽不灵,
恨他的迂腐守旧,
更恨他身在局中,却始终看不清时势。
她武媚娘废昏立明,诛除奸佞,临朝称制数年,
挽大唐于倾颓,定四海于安稳,功格天地,
岂是他一句“返政安社稷”便可轻描淡写?
他身为宰辅,身受她的眷顾与拔擢,
却始终将她的一切筹谋皆视作篡权夺位,
将她的雷霆手段视作独断专行。
她曾暗中提点,也曾留有余地,
可他偏要犯颜直谏,偏要触她逆鳞,撼她权威。
这般迂腐的执念,这般不识时务的坚守,
于她而言,便是祸害,
不除,难安朝局。
他的谢表,字字大义,句句含情,
无一字求饶,无一字怨望,
可字字句句,皆是在以“大唐忠臣”的身份,
叩问她的初心,彰显他的气节。
这份傲骨,在武媚娘眼中,既是可敬,更是可憎——
可敬其身为文臣,宁死不屈,
可憎其以忠为名,行掣肘之实,
到死,都不肯低头,不肯归心于她。
武媚娘眼底的情绪翻涌片刻,
终是被执掌权柄的冷硬尽数压下。
她是欲登九五的掌权者,
是要破千古先例的女君,
心有七情六欲,却不能有半分心软。
若因惋惜才情便纵容守旧之臣,
若因感念旧恩便放下雷霆手段,
那她多年的筹谋,多年的隐忍,多年的铁血手腕,
皆会付诸东流,那无数因背叛而流的血,亦会白流。
她抬眸,眸中的情绪已然尽数敛去,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声线冷冽却无半分杀意,对着阶下内侍缓缓吩咐:
“刘祎之虽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然念其昔日有功于朝堂,
且谢表之中,无半分怨望悖逆之语,
哀家念其才情,亦惜其傲骨,特赦其族人无罪,不予株连。”
王延年躬身应诺:“奴才遵旨。”
“再传哀家的旨意,
令刘府家人即刻入天牢收殓其尸身,
许其归葬故里,按宰辅之礼厚葬,
一应丧葬所需,皆由内府拨付。”
武媚娘的目光再度落回谢表上,
望着“为大唐江山,为天下黎民祈福祷祝”几字,
语气微顿,终是补了一句,
“其生前官阶虽削,然身后哀荣,不可少。”
“奴才即刻去传旨!”
王延年应声退下,殿内复归寂静。
刘祎之墓前,衰草连天,西风萧瑟。
一名青衫男子仗剑孑立,身影挺拔,眉宇沉郁孤愤。
此人便是杨初成,昔年蒙刘祎之垂青点拨,受其一语教诲,终生不敢或忘。
“少年人当有青云志,纵处泥涂,亦要守心持正。”
这是刘祎之当年抚其肩头、语重心长之嘱。
多年来杨初成始终将此言奉为圭臬,铭心刻骨。
他敬刘祎之学识风骨,
更感其知遇提携,以恩师之礼事之。
他抬眸望向墓前荒草,声震四野:
“先生以一身守正道,我便以一剑继初心!
今上形同傀儡,权归女主,
李氏宗庙几近倾颓,
不若亲赴房州,迎归庐陵王,
复我唐室宗祀,清君侧奸邪,
洗雪先生千古沉冤!
不负恩师当年一语相教,
不负天下苍生平生所望!”
誓言落定,风停草寂,似有天地为证。
九月初三,
洛阳秋意渐浓,金风送爽,
南市熙攘如织,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筹备数月、孤注一掷的杨初成,
一身利落劲装,腰悬伪造虎符,
手持墨迹未干的伪诏,阔步踏入人群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声如洪钟,穿透喧嚣:
“某乃郎将杨初成!
奉太后密诏,招募天下忠义之士,
前往房州,迎庐陵王还京复位!”
一语既出,满场哗然。
往来百姓、商贩走卒、游侠壮士俱是一惊,
纷纷驻足侧目,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惊惧,有人狐疑,有人暗生激荡。
杨初成面容刚毅,目光灼灼,坦荡赤诚,不见半分虚浮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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