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草原，草长到了一尺高。
风吹过来，草浪一波接一波，像绿色的海。周文彬站在路基上，眯着眼往远处看。碎石路从脚下延伸出去，灰白色的带子在绿海中格外显眼。
已经铺了一百八十里了。
还剩九十里。王老四推着独轮车从身边经过，车上装着满满一车碎石。他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毛巾，后背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周大人，今天铺完这段，明天就能往前再推一里。”王老四停下来，擦了把汗，喘着粗气。
周文彬说：“好。干完了，晚上加菜。”
“加什么菜？”
“羊肉。”
王老四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敢情好。”推着车走了。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工人们蹲在路边吃饭，杂面饼子、咸菜疙瘩，一人一碗凉水。王老四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酱肉。
他分了一圈，一人一小块。有人舍不得吃，用饼子夹着，慢慢嚼。有人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混地说：“香。”
王老四自己也留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停下来。
“周大人，这肉是我媳妇腌的。她腌的肉比别人家的香。”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想她了。”
旁边一个老工人拍了拍他肩膀：“想什么想，路修好了就回去了。”
王老四点点头，把剩下的半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嚼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干！”
下午，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黑马从草原深处奔来，马上的人穿着大周军服，腰里别着刀。是边关大营的骑兵，隔几天就来一趟，送信，也送消息。
骑兵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文彬：“周大人，叶将军让我送来给您。”
周文彬接过信，没急着拆，问：“叶将军身体好吗？”
“好。周参将也好。”
“部落那边呢？”
“老实。巴图天天在大营里读书，大周话越说越好了，还会背《三字经》了。”
周文彬笑了笑。骑兵翻身上马，跑了。
晚上，周文彬在帐篷里看信。叶秋的信写得不长，就几行字：“周文彬，路修到哪儿了？部落的首领托我问你，什么时候能通铁车？我没法回他，你替我想想怎么回。另外，周明远那小子天天抱着他儿子的画像看，我骂他没出息，他说大哥你有出息，你不也天天看三弟的信？我无话可说。”
周文彬看完信，笑着摇了摇头。
四月中旬，草原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部落的，是大周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骑着一头瘦驴，慢悠悠地从古北口方向过来。
工人们都停下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人从驴背上下来，走到周文彬面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请问，是周文彬周大人吗？”
周文彬说是，你是谁？
那人拱手道：“在下沈静之，翰林院编修。孟谦孟大人让在下来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文彬。
周文彬接过信，展开。是孟谦的笔迹：“文彬兄，这位沈先生就是我跟大人提过的那位翰林院退下来的编修。他想去边关看看互市的实情，好写商报。路上劳你关照一二。”
周文彬看完信，把信折好，打量着沈静之。
沈静之也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落在他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又落在他腰里别着的那把青铜匕首上。
“周大人，辛苦了。”
周文彬说不辛苦，你从京城来，一路辛苦。
沈静之说还好，就是驴慢，走了好几天。又问边关的互市热闹吗？部落的人好打交道吗？铁锅真的那么抢手吗？
周文彬说你问这么多，我答不过来。你自己去看，看了自己写。
沈静之笑了。
晚上，沈静之住在周文彬隔壁的帐篷里。他铺开纸，点上油灯，趴在桌上写东西。周文彬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划掉了又改，改了又划掉。
“写什么呢？”
沈静之抬起头，说写互市的见闻，等路修好了，他要在商报上发。又问周文彬，这条路修了多久了。
周文彬说快两年了。沈静之问，什么时候能通到边关？周文彬说快了，今年年底之前。
沈静之在纸上记了几个字。
四月下旬，沈静之离开工地，骑着那头瘦驴往边关大营去了。临走的时候，他站在路基上，望着那条灰白色的碎石路，看了很久。
“周大人，这路修得好。”
周文彬说废话，不好的路我们商务院不修。
沈静之笑了笑，翻身上驴，走了。
四月底，叶明收到周文彬的信。
信上说了沈静之来的事，说了工人们想家的事，说了骑兵送信的事。信末尾说：“大人，路基铺到二百里了。草原上的草越来越绿，天越来越蓝，路越来越长。下官站在路基上往北看，已经能看见边关大营的炊烟了。”
叶明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一串一串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满院飘香。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林远进来送茶，说大人，方书吏让我问您，关外修路的银子还够不够，不够的话要从哪里调。
叶明说够了，不用调。
林远走了。
叶明还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花开了，路也快通了。他忽然想给大哥写封信，告诉他槐花开了，告诉他路快通了，告诉他大家都在等他。
他回到桌前，铺开信纸。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丝丝缕缕的，沾在墨迹未干的信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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