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圈收得很小,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维罗妮卡后背那个弹孔。
珂尔薇的手指握住了镊子,镊子尖探进了伤口,在肌肉和筋膜的缝隙之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走。镊子尖在体内遇到的第一层阻力是皮下脂肪,然后是筋膜,然后是肌肉纤维。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镊子的角度,从肌肉纤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像一个人在密林中寻找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每一步都要试探,每一步都要确认。
“拉钩。”珂尔薇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
站在她两侧的护士同时收紧了牵引器,伤口被拉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筋膜。血液从切口的边缘渗出来,汇成一小股,顺着维罗妮卡的腰际往下淌,流到手术台铺的无纺布上,洇开了一小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的印记。
珂尔薇的镊子尖碰到了那颗子弹。金属与金属之间轻微的碰撞,她的手指停了一瞬,镊子尖夹住了子弹的尾部,那颗弹头,卡在肌肉纤维的缝隙中,被她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弹头被夹出来的那个瞬间,伤口里涌出了一股暗红色的、几乎是黑色的血。
镊子夹着子弹悬在半空中,弹头上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黏稠的血,在旁边的护士把托盘端了过来,搪珂尔薇松开镊子,弹头落在托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暗红色的血块在透明的水中迅速散开,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红色的花。
弹头是手枪子弹,口径不大,弹体变形了,但整体还算完整。珂尔薇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没有伤到骨头。弹道偏右,看来是从肌肉层穿过去了。”
她的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了一下,感受着底下的骨骼和内脏的轮廓。脊椎是完整的。胸腔的筋膜是完整的。
弹头在距离维罗妮卡脊柱不到两指的地方穿了过去,如果再偏左一点,如果弹道再歪几度,简直不堪设想。
“准备缝合。”
“是!”
持针器在她手指间转了一下,针尖从伤口的一端刺进去,穿过皮下组织,从另一端穿出来,持针器夹住了针尖,拔出来。缝合线的两端被拉直了,打了一个结,线结被埋进了伤口的最深处。
一针,两针,最后一针打完结,持针器剪断了线头,线头弹了一下,缩进了伤口边缘的皮肤下面,消失了。
“止血棉。绷带。”
止血棉被塞进伤口,绷带从维罗妮卡的腋下绕过去,绕过后背,绕过肩膀,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不松不紧。
“盘尼西林。”
护士递来一根针管。
珂尔薇把注射器从护士手里接过来,针尖朝上,推了一点药液出来,针尖上挂着一颗细小的、透明的液珠。针尖刺进维罗妮卡手臂的肌肉里,针筒里的药液缓缓地推了进去。推完之后,珂尔薇把注射器递回去,摘下了橡胶手套。
手套上全是血,脱下来的时候手套内壁翻了出来,把所有的血都包在了里面,团成一团,扔进了医疗废物桶里。
她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从手术台边走开,去找一把椅子坐下来。
她的腿在迈出那半步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往后倒了下去,像是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去了。
身后的护士扶住了她。
“南丁格尔部长,你没事吧?”
珂尔薇的后脑勺靠在了那个护士的肩膀上,头往后仰着,无影灯的白光直直地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在强光下显得暗淡无神。
“部长!部长!”
护士的声音又急又尖,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摘下了珂尔薇脸上的口罩。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人在溺水之后终于被拖上了岸,肺拼命地收缩和扩张,胸腔在剧烈地起伏,肋骨在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凸显出来。
另一个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棉布手帕,在珂尔薇的额头上按了一下,手帕立刻被汗浸湿了。
“部长,你赶紧坐下,歇一会儿。”两个护士一左一右地架着珂尔薇的胳膊,把她从手术台边搀到了墙边的椅子上。
珂尔薇坐下去的时候身体陷了进去,像是整个人被那层薄薄的棉垫吸住了。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两只受了伤的、飞不起来的蝴蝶在拼命地扇动翅膀。
她太累了,今天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敌人的突然偷袭,躲在办公室内的慌张被扶逃跑,又是一场高强度的手术。
现在的珂尔薇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抽空了力气。
米哈伊尔坐在墙角的那把椅子上,左腿还架在另一把椅子上,小腿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很干净,是刚换过的。
他的眼睛从手术开始就没有离开过手术台,没有离开过维罗妮卡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看着维罗妮卡趴在手术台上,后背上缠着白色的绷带,脸埋在洞巾里,看不到表情。她的呼吸从洞巾下面传出来,轻轻的,细细的,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在风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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