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光是听到那层层叠叠的重音，他的心就不安地加速跳动起来。
没有任何犹豫，方九迎着冷风，向裂隙另一端走去。
大壮和杨柳对视一眼，各自看见对方眼底的不安，急忙跟了上去。
众人穿过裂隙，另一端是辽阔到仿佛没有边际的半球状空间。
头顶是圆弧状的深黑色穹顶，脚下是不算宽敞的圆形平台，平台下方是一片不可视的混沌深渊——异常的冷风正是从深渊中吹出，裹挟着异常的共鸣之声，源源不断。
方九默默走到平台中央，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
无数“画面”在穹顶和空间内壁上闪烁排列。
这里像是一间巨大的监控室，数不清的画面被不均匀也不规律地排列在四周，每个画面的内容都不尽相同，有些是中古色彩浓郁的小镇，有些是欧式华美风格的花园，还有灰暗深邃的巷道、熙熙攘攘的夜市，亦或是暴雨中噼啪作响的雨林。
唯一相同的地方在于，这些画面里都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莉雅。
她裹着头巾在小镇的太阳下卖着水果，于晴朗的碧空下穿着长裙在花园里饮茶，她在深邃黑暗的巷道里和野狗抢食，在熙熙攘攘的夜市里经营着一家酒馆，就连那暴雨倾盆的雨林中，也能看见她遍体鳞伤地跪在地上，手上戴着镣铐，像刚刚死里逃生的囚犯一样仰头喝着雨水。
每个画面里都有她，但每个画面里的她都不一样——身份、地位、职业……全都大相径庭，好像她们只是共享同一个建模，却在不同的世界里扮演不同的角色。
“今天好累……”、“昨天的卫兵最好别来……”、“帕特里安公爵家的财政问题……”、“不知道妈妈在做什么……”、“醉酒闹事的能不能滚出去闹！”、“马上又要上学了……”、“腿骨折了，好痛……”、“这串代码是怎么跑起来的？”、“谁把这些钱放我家冰箱的！？”、“打了仨小时都没胡过牌这麻将是不是有病啊？”
无数的呢喃、低语以及心声从画面中渗出，编织成层层叠叠的共鸣之音，在方九耳边回荡。
杨柳姑娘已经有点被吓懵的味道，一脸迷茫地看着这些“画面”。
“好多莉雅姐……这些是她的记忆吗？”
“但是……为什么会有不同世界的记忆？”大壮漂浮起来，在半空转着圈，目光凝重，“这些世界看起来都不一样。”
方九皱起眉头，逼着自己将视线暂时从画面上移开，转而走到平台边缘，向下张望。
无形混沌的深渊里，正漂浮着一团不断抽搐的影子。
它的躯体不再完整，而是呈诡异的离散状，像是惨遭解体的人偶，千百条肢体的断面里不断流淌出浓稠的暗影，这些暗影汇聚成深渊，而越来越多的“画面”则仿佛被洗刷的照片，从深渊深处涌现出来。
盯着下方的混沌，方九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一沉：“莉雅被解开了。”
杨柳和大壮同时回头：“啥？”
“就像压缩包被解压了一样。”方九深吸口气，“莉雅是她老家以及部分维多利亚的可能性集合，本质上就是一个把【无限可能】压缩成【有限唯一】的超级压缩包……一直以来她的压缩包形态都很稳定，但是现在……”
“无限的可能性被释放出来了。”大壮接下方九的话，眼球不由颤抖两下，“可是怎么会……”
话刚说完，大壮就反应过来。
莉雅的有限压缩技术是维多利亚发明的。
既然维多利亚能将莉雅压缩成唯一个体，那自然也有能力将这个压缩包重新解压释放。
“难怪莉雅姐没有出现在橙色现实里。”杨柳内置大脑的运行效率再低，这会儿也该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袋，“因为维多利亚对付莉雅姐根本不需要模拟现实，直接给她拆包了就行！”
大壮有些不安地抖了两下：“那……莉雅会怎么样？”
杨柳顿住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些好话，但眼下这漫天都是莉雅姐的画面让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话。
方九也很难回答这个问题，目光定格在那些越来越密集的画面上。
随着可能性被释放得越来越多，【莉雅】这一存在本身也将被分割解体，她的意识将不再统一，而是离散分解。
这种感觉就好像方九用【绿色】同时污染上百亿生灵那样，他会同时存在于这百亿生物体内，产生一种自己即是万物，万物即是自己的错觉——而即便精神力强如方九，在当初污染百亿生灵时，也不禁恍惚了一段时间，几乎要失去自我。
莉雅即将经受的“分解”将远超百亿，甚至超出单纯数字所能形容的极限。
虽然最后会呈现出怎样的宏观场面……方九不清楚。
但可以确定的是，【莉雅】这一存在绝对会被无穷的现实吞没，最后抹去。
方九眉眼低垂，凝视下方深渊里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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