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天还没亮透,市舶司衙门里已经灯火通明,亮得跟正月十五闹花灯似的。
萧战昨晚没回府,直接在衙门后堂凑合了一宿。二狗给他搬了张行军床,铺了一床被子,萧战躺上去不到一刻钟就打起了呼噜,鼾声如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跟下雪似的。二狗跟老吴说四叔这人,在哪儿都能睡,跟猪似的,老吴说你小声点,被国公爷听见了扣你月钱,扣到你裤衩都穿不起。二狗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心里暗骂:老吴你个老狐狸,就会吓唬人。
卯时三刻,萧战醒了。他搓了把脸,那手劲儿大得跟搓衣服似的,脸都搓红了。喝了口凉茶——茶是昨晚泡的,又凉又苦,苦得跟黄连水似的,他却喝得津津有味,咂巴咂巴嘴,跟喝琼浆玉液一样。走到前堂,市舶司的几个主事已经到了,赵秉文正在案前整理文书,桌上一摞一摞的,像小山一样,堆得他整个人都快被埋进去了,只露出个脑袋瓜,活像个从纸堆里长出来的蘑菇。
国公爷,您昨晚睡得好吗?赵秉文抬起头,眼圈发黑,黑得跟熊猫似的,眼袋耷拉着,像挂了两个小口袋,一看就是整宿没合眼。他的官袍皱巴巴的,领口歪了半边,头发也乱了,像跟人打了一架,还是打输了的那种。
萧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牲口似的。赵大人,您这是没睡?还是被人打了?要是被人打了,告诉我是谁,我让他去改造营挑粪挑到明年。
赵秉文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睡不着。明天就拍卖了,我心里没底。万一出乱子怎么办?万一有人捣乱怎么办?万一拍了不给钱怎么办?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来整理文书。这一整,就整到了现在。我现在看字都重影,跟鬼打墙似的。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赵秉文一个趔趄。赵大人,您多虑了。有我在,出不了乱子。您去后堂眯一会儿,养足精神,明天还得帮我喊价呢。您要是累趴下了,谁给我当托儿?
赵秉文将信将疑地去了后堂,走路跟踩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萧战走到大堂中间,几个主事围过来,一个个站得笔直,跟新兵蛋子见教官似的。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任务。
今天,最后一天准备。有几件事,现在就要办。谁办砸了,我让他去改造营挑一个月粪,挑完粪再去刷茅房,刷完茅房再去通下水道。通完下水道——算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不会让你们好过。
主事们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腰板挺得比旗杆还直。
萧战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粗得像根胡萝卜。第一,拍卖流程。明天辰时开始,午时结束。两个时辰。顺序按品类来——先瓷器、再丝绸、再茶叶、再药材、再香料。每个品类单独拍,每个国家或航线单独拍。拍完一个再拍下一个。不许穿插,不许乱序,不许串场。谁记不住,拿笔记下来,记不住的明天不许上场。上了场给我搞混了,我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上场。
一个主事连忙掏出小本本,开始记,写得飞快,字迹潦草得像蚯蚓在纸上爬,还是喝醉了酒的蚯蚓。
萧战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合同样本。我已经拟好了,赵大人已经让人抄了五十份。明天签合同时,一式两份,商户一份,市舶司留存一份。条款不能改,改一个字合同作废。谁要是敢私下改合同,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不对,兜都兜不走,我让他连裤衩都穿不上就滚出京城。
赵秉文的声音从后堂飘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又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已经抄了三十份了,今天上午能抄完五十份。国公爷放心,我盯着呢。我现在眼睛都快瞎了,看字跟看蚂蚁爬似的。
萧战点了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最低起拍价和保证金。都给我听好了——
几个主事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甚至开始憋气了,脸憋得通红。
萧战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得死死的:瓷器类,起拍价五万两,保证金两万两。丝绸类,起拍价三万两,保证金两万两。茶叶类,起拍价两万两,保证金两万两。药材类,起拍价两万两,保证金两万两。香料类,起拍价三万两,保证金两万两。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像坟场,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针掉地上还得弹两下。
然后,一个主事手里的笔掉了,啪嗒一声,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弹得老高。另一个主事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有一个主事直接坐到了地上,捂着胸口喘气,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国公爷,两万两保证金?一个品类两万两?一个主事颤着声音问,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萧战面不改色,脸绷得跟铁板似的。对。一个品类两万两。你拍瓷器,交两万。拍丝绸,再交两万。拍茶叶,再交两万。你想拍几个品类,就交几个两万。数学不好?要不要我找个账房先生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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