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二十三年,江南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过清明,溧水县境内的石臼湖就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抽出新绿,官圩里的秧苗也冒出了嫩尖。说起这石臼湖,最有名的便是湖东那片绵延八十四里的永丰圩——这片占地千顷的良田,自打政和年间起,就先后赏赐给了蔡京、韩世忠、秦桧三位当朝将相,如今正归秦府管业,每年产出的粮食,大半要运往临安,是秦府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可谁也没料到,这年四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江水倒灌,彻底冲毁了永丰圩的堤坝。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漫过圩堤,淹没了刚插好的秧苗,圩里的农户望着一片汪洋,哭得撕心裂肺。消息传到临安,秦桧正执掌朝政,听闻自家的良田遭了灾,当即奏请朝廷,下旨让江东地区调集建康、镇江、太平、宣州四郡的百姓,共计三万人赶赴溧水,重修永丰圩。
州县官员不敢怠慢,生怕得罪秦相,连夜张贴告示,征召民夫。短短十日,三万民夫便齐聚石臼湖畔,搭起了密密麻麻的草棚。每日天不亮,监工的差役就拿着鞭子催促民夫上工,从清晨到日暮,堤坝上始终是人声鼎沸,夯土声、号子声、差役的呵斥声混在一起,连石臼湖的水浪声都被盖过了。
溧水县尉黄德琬,是这次修圩工程的监工之一。他出身书香门第,为人正直,见民夫们日夜劳作,却只能喝稀粥、啃硬饼,心中颇有不忍,时常偷偷让手下给老弱民夫多添些粮食。这日午后,黄德琬正沿着圩堤巡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村民的呼喊声。他心中纳闷,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宣江入湖口的方向,水面突然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搅动。
“尉官大人!您快看!是螭龙!”身边一个老民夫突然惊呼起来,手指着江面,声音里满是激动。
黄德琬连忙眯起眼睛,只见宣江江面之上,一道巨大的水浪正顺着江流往石臼湖方向移动,浪头高过丈余,几乎遮蔽了半个江面。浪尖之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庞然巨物的身影:它身躯粗壮如老槐树,皮肤泛着青黑色的光泽,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最奇特的是,它的头顶还长着一对弯曲的犄角,正昂首在浪中穿梭,模样既像传说中的蛟龙,又带着几分神龙的威严。
此时,岸边早已围满了村民,老弱妇孺都挤在堤上,一边呼喊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渔网、竹篮和畚箕,沿着江边快步追赶。黄德琬拉住一个扛着渔网的中年村民,问道:“老乡,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大家如此兴奋?”
那村民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答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是石臼湖的螭龙啊!它每隔一年、两年,或是三五年,总会出来一次。您看它身上往下滴的涎沫,又甜又腥,湖里的鱼都爱跟着吃,只要它一出现,周围的鱼就会成群结队地跟着,咱们只要在岸边下网,每次都能捕到百斤以上的鱼!”
黄德琬这才明白,原来村民们是冲着鱼来的。他再看向江面,那螭龙似乎并不怕人,依旧慢悠悠地在浪中游走,偶尔甩动一下尾巴,便激起一片水花。岸边的渔民早已准备好了渔网,等螭龙游近,“哗啦”一声将网撒入水中,提上来时,网里果然装满了鲜活的大鱼,有草鱼、鲢鱼,还有少见的银鱼,条条都有斤把重。渔民们笑得合不拢嘴,忙着把鱼装进竹篮,岸边的孩童则围着看热闹,欢呼声此起彼伏。
就这样,螭龙在前头游,村民在岸边追,一直到夕阳西下,那螭龙才缓缓穿过石臼湖,朝着丹阳湖的方向游去,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黄德琬站在堤上,望着螭龙远去的方向,心中不禁感叹:这石臼湖果然藏着奇物,今日一见,也算开了眼界。
转眼到了岁暮,江南下起了大雪,气温骤降。石臼湖的湖面很快结了冰,冰层厚得能过人,原本穿梭往来的渔船都被冻在了岸边,舟楫不通。永丰圩的重修工程也早已完工,民夫们各自回家过年,堤坝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留下几个秦府的佃户看守圩田。
绍兴二十四年正月十五,正是元宵佳节。这天夜里,月色皎洁,银辉洒满大地,石臼湖的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的圆月。黄德琬因为要处理圩田的收尾事宜,还留在溧水县城,夜里睡不着,便披了件棉袄,独自走到城外的湖边散步。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是惊雷在耳边炸响,又像是山体崩塌。黄德琬吓了一跳,连忙扶住身边的树干,抬头往湖面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冰面上,一道巨大的裂缝正迅速蔓延,冰层“咔嚓咔嚓”地断裂,裂缝处的宽度竟有一丈二尺有余!
更令人震惊的是,裂缝之上,一个熟悉的青黑色身影正缓缓升起——正是半年前见过的那只螭龙!它的身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尾巴用力拍打冰面,激起的浪花高达数丈,落在冰面上,瞬间又结成了冰碴。螭龙沿着裂缝缓缓移动,朝着丹阳湖的方向迁徙,每移动一步,冰面就再裂开一片,震耳的声响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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