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年间,青州府寿光县的西北角,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名曰“净因寺”。寺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被岁月浸得发乌,唯有大雄宝殿檐角那只铜铃,还能在风过时发出清亮的声响。寺里的僧人不多,算上住持,统共不过七八人,其中最沉默的,便是负责炊饮的老僧了。
没人知道老僧的法号,也没人问过他的来历。他约莫六十上下年纪,背有些驼,脸上的皱纹像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草纸,深深浅浅地刻着时光的痕迹。每日天不亮,他便提着水桶去寺后的井边打水,木桶撞在青石板路上,“咚、咚”的声响是净因寺最早的晨曲。白日里,他守着伙房那口大铁锅,米、面、蔬菜在他手中流转,蒸汽氤氲中,他的身影总显得格外单薄。晚课结束后,他会坐在伙房门口的石阶上,就着微弱的月光捻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没人听得清他念的是经文,还是对过往的追忆。
这日与往常并无不同。老僧晨起打水,劈柴,生火,为众僧准备早饭。粥香飘满寺院时,他额角渗着细汗,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午间,他煮了一锅青菜豆腐,僧人用餐时,他便在一旁默默收拾碗筷。傍晚,夕阳将净因寺的院墙染成金红色,老僧做完最后一顿晚斋,将伙房打扫干净,又提着水桶去井边,想把明日要用的水备好。
走到井边,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井口似乎在旋转,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他扶着井沿想站稳,却发现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低头一看,自己的躯体还扶着井沿,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原来,他的魂魄已离体而出。
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老僧的魂灵飘在半空,看着下方自己的躯体被闻声赶来的僧人围住,有人掐人中,有人唤他的名字,可那躯体始终没有反应。他想上前解释,却发现自己穿过了僧人的身体,没有任何人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寺里的钟声响起,是晚课的时间。老僧的魂灵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不觉竟飘出了净因寺,来到了寿光县城的街巷之上。他停在一处坊牌的顶端,那坊牌刻着“寿光坊”三个字,木质的牌身被雨水淋得有些斑驳。
从坊牌上往下看,县城的景象尽收眼底。此时正是黄昏,街上行人往来不绝,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长衫的书生,还有扛着锄头的农夫。老僧忽然发现,每个行人的头顶,都有一团微弱的火光,或明或暗,随着人的走动轻轻摇曳。那火光呈淡金色,裹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像是从人的身体里透出来的。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想来这便是世人常说的“阳气”——人活着时,体内蕴藏的生命之光。
看着那些头顶火光的行人,老僧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他当了一辈子僧人,每日吃斋念佛,以为早已勘破生死,可此刻魂魄离体,才发现自己对这尘世仍有一丝眷恋。只是他已不是尘世之人,那些火光再暖,也与他无关了。
夜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头顶的火光也一个个消失在街巷深处。坊牌上的风渐渐凉了,老僧的魂灵开始觉得不安。他知道,坊牌之上并非久居之地,可放眼望去,县城里的房屋大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他像一只迷路的鸟儿,在夜空下盘旋,心中满是茫然。
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灯光,那灯光虽不亮,却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老僧心中一动,像是找到了方向,魂灵轻飘飘地朝着那户人家飘去。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旁的院墙很高,爬满了藤蔓。老僧飘到那户人家的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飘了进去。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正房,灯光就是从正房里透出来的。
他飘到正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屋里的炕上躺着一个妇人,面色苍白,额角渗着汗珠,似乎刚经历过一场痛苦的挣扎。炕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粗布长衫,脸上满是焦急和期待。炕边还站着一个稳婆,正拿着布巾擦拭妇人的额头,嘴里不停安慰着:“夫人再忍忍,就快了,就快了。”
老僧正看得疑惑,忽然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往屋里吸去。他想挣扎,却根本无力反抗,魂灵像被卷入了一个漩涡,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柔软的襁褓里,身体小巧玲珑,手脚都细得像嫩藕。耳边传来妇人温柔的声音:“孩子,我的乖孩子。”他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能隐约看到妇人模糊的脸庞。
这时,妇人将他抱了起来,解开衣襟,想要喂奶。当妇人的乳汁靠近他的嘴边时,老僧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仿佛那不是滋养生命的乳汁,而是某种令他害怕的东西。他想躲开,却动弹不得,只能紧闭着嘴,身体不停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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