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有些混乱的思绪。
走进狭小但设施齐全的卫生间,刚关上门,就隐约听到隔壁似乎有压低的说话声。起初没在意,直到几个词飘进耳朵:
“……那个姓周的小子……”
我动作一顿,屏住了呼吸。声音是从通风管道或者隔板缝隙传来的,是李菲菲父亲李董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眼神一直黏在菲菲身上,当我瞎么?”
另一个年轻些、显然是助理的声音恭敬地附和:“李董,我明白。小姐可能是……经历了特殊时期,一时有些依赖感。”
“依赖?哼。”李董冷笑一声,那声音像冰锥,刺破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不过是共患难罢了。那种环境下,阿猫阿狗凑在一起也能生出点情分。但这情分,上不得台面。”
助理谨慎地问:“您的意思是……”
“到了首都,安顿好小姐后,你去处理。”李董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公务,“给他一笔钱,数目你看着办,够他在小地方安身立命就行。告诉他,离菲菲远点。菲菲的未来,我自有安排,不是他这种……底层挣扎的人能攀附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刻薄:
“这些底层出来的,我见得多了。有点小聪明,敢拼命,在乱世里或许能扑腾两下,看着像个人物。可一旦回到秩序里,骨子里的东西就露出来了——眼界窄,格局小,一身市井刁民的习气,总想着攀高枝改命。给他机会?他也接不住。给他再多,他也还是只是在泥里打滚的牛马。”
助理唯唯诺诺:“是,您说得对。我会处理干净,不让小姐知道。”
“嗯。别让这些不干净的人和事,脏了菲菲的路。”
水龙头似乎被打开了,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后续的话语。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空洞。胸口像被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那些堡垒里并肩作战的默契,那些雨夜守夜时无声的陪伴,那些生死关头彼此托付的信任……在他父亲,在那个“正常世界”的规则里,不过是“阿猫阿狗凑在一起”的“依赖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而我,周宇,一个福利院长大的打工仔,无论在那场末日浩劫里表现得多么勇敢、多么有用,在他眼中,骨子里依然是“市井刁民”,是“泥里打滚的牛马”,是“不干净的人和事”。
阶级。这两个我以前只在书本和网络新闻里看到、总觉得有些抽象的词,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冰刃,将我这三年用生死与共建立起来的所有自信和情愫,割得支离破碎。
我确实和菲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末世是扭曲的时空,暂时拉平了一切。可当时空恢复正常,鸿沟便再次浮现,深不见底。
回到座位时,李菲菲醒了,她看向我,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晕机。”
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伸手调暗了她那边的舷窗灯光:“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么安宁,那么美好。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痛得发颤。
我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因为我,和她唯一的亲人、那个能给她最好未来的父亲产生冲突。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家庭,失去她原本璀璨的人生轨道。
我……只是她灾难岁月里的一个意外插曲。该回到我原本的位置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李家的车早已等候,助理殷勤地将我们引向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李菲菲让我一起上车,去家里安排好的酒店。
“不了,”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说,“太麻烦,我随便找个地方住就行,明天再联系。”
李菲菲有些意外,但助理立刻接口:“周先生,已经为您在半岛酒店安排了套房,是李董的一点心意,请不要推辞。”
最终,我去了那家金碧辉煌得让我浑身不自在的酒店。套房大得离谱,站在落地窗前,能俯瞰大半个人潮熙攘、流光溢彩的都市。这是我从未想象过的视角,却只觉得冰冷和疏离。
李菲菲送我进了房间,叮嘱我好好休息,明天带我去见她父亲,然后安排工作的事情。
“菲菲,”在她转身要走时,我叫住了她。
“嗯?”她回头,眼神清澈。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我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我只是笑了笑,像以前在堡垒里那样,带着点贫嘴的轻松:“没什么,快去休息吧,女总裁明天还要日理万机呢。”
她瞪我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贫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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