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种“沙沙……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清晰得多。像很多双脚,穿着软底鞋,或者干脆就是光着脚,摩擦着路面。缓慢,拖沓,但持续不断。
声音是从街上传来的。
老陈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手脚冰凉。他不敢开灯,龟缩在柜台后面,一点一点,探出半个脑袋,从超市的玻璃门往外看。
玻璃门上贴着商品广告和电话,有些遮挡视线,但足够看清门外。
只看了一眼,老陈就像被冻住了,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街上,有“人”在过路。
不是一个,不是几个,是一队。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正经过他的超市门口。
打头的,是个矮小的影子,像是个孩子,走路姿势有些歪斜。后面跟着的,高矮胖瘦都有。他们都走得很慢,很专注,朝着同一个方向,对路边的店铺、路灯、甚至对缩在超市里偷看的老陈,都毫无反应,仿佛行走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老陈看到了那个红裙子女人。她飘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暗红色的裙子在惨淡的路灯光下像凝固的血,脚尖依然朝下,离地三尺,悄无声息地“走”过。他也看到了那个脖子扭成九十度的人影,这次看清了,是个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身体朝前,脸却死死扭向一侧,维持着那个可怕的姿势,随着队伍移动。他还看到了那几个蹲着的“人”,此刻他们都站起来了,夹在队伍中间,低着头,肩膀缩着,走得慢吞吞的。
队伍很长,仿佛没有尽头。每一个身影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模糊感里,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能感觉到他们沉浸在一种共同的、死寂的氛围中。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汇,只有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沙沙”声,摩擦着路面,也摩擦着老陈的神经。
老陈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他缩回柜台后面,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不知过了多久,那“沙沙”声渐渐远了,消失了。然后又过了一会儿,极细微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声,才一点点重新渗入这片黑暗。
天快亮时,老陈才僵硬地挪动身体,发现自己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几乎麻痹。他踉跄着走到门边,从玻璃门看出去:街道空空如也,晨曦给路面铺上一层灰白。仿佛昨夜那漫长的队伍,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老陈知道不是。那种真实的恐惧感,还牢牢攥着他的心脏。
早上,王桂芳来电话骂他死哪去了。老陈嘶哑着声音说昨晚在店里睡了。王桂芳又抱怨了一通才挂掉。
老陈打开店门,阳光刺眼。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打招呼:“老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老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指着街道,声音干涩:“老赵……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街上。”
“动静?”老赵想了想,“没有啊。哦,后半夜好像有阵子特别静,静得有点怪。怎么了?”
“……没什么。”老陈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之后,老陈像是变了个人。更沉默,更易惊。晚上绝不出门,超市也尽量早关。王桂芳骂他越来越没出息,他也不再还嘴。他偷偷去庙里求了符,藏在身上,没什么用,该怕还是怕。他也试探着问过几个常走夜路的熟人,没人说见过什么“队伍”。那夜的情景,成了他一个人心里腐烂的秘密。
只有一次,他喝多了点酒,对着一直抱怨的王桂芳吼道:“你懂个屁!老子那天晚上看见的是‘过路鬼’!它们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看!”
王桂芳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更大声地骂回来,说他疯了,精神病。
老陈没疯。他只是知道了,在这座城市最深最静的夜里,有些东西,会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或者就在你眼前,沉默地行走,过路。它们不属于这里,却又一直都在。你不知道它们从哪来,到哪去,为什么出现。你只能祈祷,自己不是那个它们突然停下,转过身来“看”一眼的人。
日子还得过。超市照开,老婆照骂,儿子照样要交培训费。只是老陈从此怕极了黑夜,怕极了空荡的街道,怕极了那种突如其来的、万籁俱寂的安静。
而关于这条街的都市怪谈,在极少数夜归人的窃窃私语里,悄悄多了一个模糊的版本。
据说,在某个特定的时候,运气不好的人,会目睹一支沉默的队伍。它们走过路灯下,走过黑暗里,走向城市无人知晓的深处。看见的人,都说不出它们的样貌,只记得那种冰彻骨髓的注视感,和之后长久的、无法摆脱的寒意。
老陈从不参与这些谈论。他只是默默地,早早关灯,锁好门,在每一个夜晚来临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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