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们开始在排练间隙聊天。起初只是关于音乐,后来渐渐扩展到书籍、电影、梦想。我发现他读过很多书,从海明威到加缪,从李白到北岛。他说最喜欢的是《老人与海》,因为“人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被毁灭”。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是被毁灭了?”我问。
他想了想,眼神黯淡了一瞬:“放弃希望的人。”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故事。他父母在他十岁时离婚,母亲改嫁去了外地,父亲是个货车司机,常年不在家。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两年前去世后,他就一个人生活。
“习惯了。”他说这话时,正蹲在学校后面给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想起他那些传闻:打架、抽烟、逃课。现在我开始明白,那些或许只是他坚硬的外壳,用来保护里面那个敏感的、孤独的少年。
高二那年的平安夜,下着细雪。
文艺汇演结束后,学校组织大家去游乐园。我本来不想去,但班长说全班必须参加集体活动。
游乐园里灯火辉煌,彩灯在夜空中闪烁。同学们三五成群,笑声此起彼伏。我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
“一个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郎昊晨站在路灯下,雪花在他周围飞舞。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嗯。”我点点头,“你怎么也一个人?”
“习惯了。”他又说了这句话,然后在我身边坐下。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我们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远处旋转木马上欢笑的孩子,看着夜空飘落的雪花。
“想去坐摩天轮吗?”他突然问。
我惊讶地看着他:“摩天轮?”
“听说在最高点许愿,愿望会实现。”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温暖,包裹住我冰凉的手指。
摩天轮缓缓上升,城市在我们脚下逐渐变小。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万家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你知道吗,”我轻声说,“我小时候总以为,每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温暖的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总希望,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摩天轮快要升到最高点时,我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灯光昏暗,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郎昊晨。”我听见自己说,“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他的手有些颤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拉住他的手,轻声安抚:“喜欢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摩天轮已经开始下降。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漾开笑意——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周涵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我也喜欢你。”
那一刻,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我们脚下闪耀。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僵硬,然后慢慢放松,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校园里最不可思议的一对。老师们不理解,同学们议论纷纷,都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我不在乎,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他会叼着烟给流浪猫搭窝,会在我受欺负时挡在我前面,拿回我被抢走的皱巴巴的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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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我们去了海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蔚蓝广阔,一望无际。我们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浪一波波涌来,没过脚踝,又退去。
“你想过去哪里上大学吗?”我问。
他踢着脚下的沙子:“没想好。”
“我想去北京。”我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听说那里的秋天很美。”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北京啊...很远。”
“你可以一起去。”我转身面对他,“我们一起考北京的大学。”
他沉默着,海风吹乱他的头发。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会努力。”
但我们都清楚,他的成绩要考上北京的大学有多难。那个夏天,我开始给他补课,每天放学后,我们就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他学得很认真,但基础实在太差,进步缓慢。
有一次,他烦躁地合上数学课本:“算了,我不是这块料。”
“不许这么说。”我按住他的手,“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涵瑜,如果...如果我考不上怎么办?”
“那我们就在同一个城市,距离不是问题。”我说得坚定,但其实心里也没底。
高考放榜那天,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而他只考上了本地的一所普通院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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