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福建的降雨来得又急又凶。
巡抚衙门的青瓦檐上，雨水汇成白线，噼里啪啦砸在阶前的芭蕉叶上，把整片叶子打得东倒西歪。
吴大喜踩着积水疾步而来报信，为的是一件事，那莫崇因言语失当，贿赂褚家被弹劾，今日内阁革职拿问批文已到。
王行也给贾故送了一封长信。
贾故这才知道，这莫崇之前一心想攀附东宫。太子詹事府洗马出缺，他竟贿赂了太子妃的父亲褚驸马，以为凭褚家在宗亲里的虚名，这位置必是他的囊中物。
可太子留这个位置，从来就是给贾珲准备的。
莫崇不这么想。他以为是贾珲仗着侧妃和仗着贾家从他手里抢了前程。
至于他为何到福建，来贾故手下找茬，因为褚家从贾故请立夏氏外孙为太孙，便自觉贾故和夏家是一条路上的人。
所以给他添堵，那只是顺手的事。
正好，贾故也这样认为。
他让吴大喜入京带话给王行。该你孝顺老师的时候到了，最好找几个和褚家有争的官宦之家。和临亲王不睦宗室，让他们出来走两圈。
说真的，贾故真觉得，皇帝这个太子继妃选的不好，光看宗亲虚名了。
还不如夏家那位。
虽夏家天天画饼，仗着夏太傅的情面，想方设法使招保太孙，但这都是人之常情，人不莫名其妙给贾故来上一笔啊。
除了褚家，周总督也是。
两头吃啊。
想和贾故合作，还想卖褚家好。
想啥美事呢。
贾故半点都不记得自己去岁刚砍了总督府师爷的头。
他只记得，周总督做人不厚道。
他写了十页！！整整十页信纸，和郑亲王、赵阁老谴责周总督人品不好。
郑亲王回信，说他和人不熟，爱莫能助。
还是赵阁老有风范。回信厚厚一叠，前头分析局势，中间宽慰贾故非同路人，一时互惠互利，不必以诚相交，末尾附了一首哄贾故开怀的打油诗。
贾故勉强被他安慰住了。
主要是他收到王行回信，王行觉得，这个世上能给褚家添堵的，唯有夏家。
所以他以其父淡泊名利，只教书育人，品行出众， 力荐夏太傅幼子给他生的小孙女，就是差点说给贾璟的那个，入宫做女官辅佐中宫养育太孙。
贾故简直无言以对，他觉得王行这个人才啊！长得什么脑袋？自己哪回回敬别人，不是在外头，在朝堂上，在官场上，就算耍阴谋诡计，也是把人拉出家门内宅直接下手。
他咋就又牵扯到人家夏太傅的孙女身上了？
贾故觉得自己作为老师，有必要教导王行，他就算带着贾璋、贾瑄他俩实名制把褚驸马揍一顿，也比拿一个与咱们无关的小姑娘终身做赌好啊。
但王行又回信了，说是夏家愿意的。
他们早就想在皇后宫里安插人手，就近照顾太孙。太孙的姨母，是最好的人选。
若夏家女因此蹉跎了岁月，待太孙长成，以养育之恩封姨母为国夫人，也可以的。
贾故满意吗？
当然不满意，他又写了十页纸，谴责王行，兔崽子为了太孙，将皇后和夏家搭上线，还骗他老师，说这是为他老师出气。
他还提起笔，在信纸背面画了一只乌龟，龟背上写着王行二字，又添欺师灭祖四个小字在上。
画完，他自己先乐了。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叫来长随，吩咐他，“派人送礼部王侍郎府上。盯着他看信。”
王行的回信来得飞快，只有一句话，却把贾故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咱们师门唯贾、王二人，祖从何处来？”
他们师徒的信使有来有回跑了好几趟，这会子功夫，得中进士的宝玉已经考进翰林做庶吉士了。
贾珩写信来说，宝玉淡泊名利，不与人相争的性子还挺讨喜的。
贾故更无语，不就是没主见吗？
但他对宝玉没有太多要求。便给大儿回信说，让宝玉在翰林修书，保他天真本性也行。
福建春雨之后不知道啥雨，淅淅沥沥下又断断续续下了好久，把巡抚衙门的青砖地面洗得发亮。
那莫崇早就随着这雨水一样流去故乡。
福建上下都被贾故这一手彻底镇住。
贾故看他们乖觉，便放弃争权夺利之心，开始办正事。
巡抚权重在吏治，贾故有考核道府州县官员、参劾不职、保举人才重任在身。按照朝廷规矩，三年考核一次官员，地方由巡抚考核，再与总督会衔具奏。
福建上一次全省考核是前巡抚离任前两年。
故而今年便是贾故到任后的第一次大计，便是在今年。
贾故提前两个月便让沈郡带着书吏，把各府县的考语、钱粮完欠、刑狱积压、教化兴废，一一整理成册。
而他在巡抚衙门的花厅里，逐一接见道府官员。
布政使先来，虽然他对于巡海道有不作为之处，但鉴于贾故没从他身上查出什么，贾故便给了他操守尚好四字评语。
见巡抚的三把火没烧到自己身上，他还有点感动呢。
但贾故仍敲打了他，“因你勤恳办事，并无差错，巡海道之事，本官便不问你失察罪，但下次大计，本官希望你能有实心任事之举，如此本官才能放心保举你更进一步为朝廷效力。”
布政使连连应声。
接着是按察使，这人闷葫芦似的，问三句答一句，但贾故听沈郡说过，自己也了解过，他做事可靠，因此福建并无太多的刑狱积压，从县、府申冤到按察司的冤假错案处理的也很公正。
对他贾故就只是例行谈话，“林臬台，去年秋审，斩监候、绞监候各多少人？”
他回道，“抚台大人，斩监候三十七人，绞监候二十二人。其中……其中可矜、可疑者各八人，已具派人审查。”
贾故又问，“本官前日看台湾府的案子迟了三个月才报？”
按察使又回，“大人明鉴，台湾孤悬海外，文书往来不便，且姚知府说，当地番汉纠纷，案情复杂，需反复勘验……”
贾故沉吟，“你观姚知府此人如何？”
按察使犹豫片刻才说，“此人精明，有识人之能，果断，有办事之力。但此人习性自成一体，少与他人交心。”
听他嘴里蹦出来的好话，贾故将姚知府名号记下，挥手让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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