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全省吏治考核过后。
贾故又得和布政使一起对今年的财政精打细算。
钱粮征收、漕运督办、盐课、关税这对贾故来说都是需要盯着的大事。今年是他自己主政第一个完整年，他可不能在这上头输给前头那位。
贾故带着布政使、沈郡、书吏把钱粮出入、漕运损耗、盐课亏欠，一笔一笔核清楚。
其中漕运损耗有报的风漂火焚，实则多是人吃马喂，中饱私囊。
去年漕米二十万石，到京只余十七万，三万石损耗，按市价便是九万两银子。
贾故也有点无奈。
漕运是天下第一大弊，从南到北，层层盘剥，到了京城，十成里去了三成。
太子去年派御史查，查的张尚书把王阁老拉下水，都没查清楚搞明白。
他一个福建巡抚，能奈何？
贾故只能吩咐他们，“将账本先记下来，待时机成熟，本官再奏请整顿。”
盐课更是烫手山芋。
福建盐场三十七处，年产盐引二百八十万道，实销不足百万，其余皆入了私盐贩子的口袋。
盐法道道员可是国舅家门客，贾故没想到他能给自己来这一手。
贾故黑着脸把他召来问话。
陈道台跟个没事人似的，与贾故说，“抚台大人，私盐之事，不是下官不查，是查不动。那些盐枭，背后都有人在。
圣上与王阁老查两江漕运与盐道之时，下官曾在国舅爷授意下一同严查，如今局面已是下官以国舅府名义镇压梳理，勉力维持之后的最佳局势了。”
贾故有点怀疑国舅不上学的不干净，但作为一条线上蚂蚱，此时不说也罢。
贾故便换了个问法，“今年盐课能完几成？可能比得上罗巡抚在时？”
陈道台回道，“若有大人支持，下官力争八成。”
贾故来福建之后明牌支持的人有限，闹得动静最大的就是陈状元。
贾故盯着陈道台，看他在自己久久注目下还面不改色，便说，“本官支持你，但有山东之例在前，你动静别搞太大，能智取莫见血，至少不能刀刀见血。
本官还要看到实绩。若你借了本官的势，坏了本官的名，却完不成这八成，你这盐法道便做到头了。”
陈道台立刻保证，“抚台大人处理市舶司与巡海道威名尚在，下官只需要用大人虚名，定不会坏大人大计。”
威名就威名吧，有威名总比没有的好，贾故又勉励他了两句，便端茶送客，让他赶紧去办事。
俗话说，管烂账的人都有一点烦心的脾气。
贾故烦心的时候，便复核按察使司的牢房里押着三十七名斩监候、二十二名绞监候，等着他勾决官司。
贾故带着按察使将他们逐一提审。
第一个犯人是个杀妻的屠夫，满脸横肉，却哭得涕泪横流，“大人，小的冤枉！那婆娘偷人，小的才……”
贾故边翻着案卷边说，“卷宗上说，你妻子并无奸情，是你赌输了钱，回家索要，她不给，你便操刀杀了。人证物证俱在，哪有冤枉？”
屠夫瘫软在地，张口再想狡辩。
贾故这时已经看完卷宗，验过人证与仵作画押的文书，以及作为凶器的物证，他便朱笔一勾，批文道，“情实，着即处决。”
贾故一连勾了十几个，有杀人的，有抢劫的，有通倭的。到最后一个，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因抗粮殴差，被判绞监候。
“抚台大人，”本来因功名在身可以见官不跪的老秀才颤巍巍跪在堂下，他说，“小的确有抗粮，但……但那是县太爷加派，小的实在缴不起啊！”
贾故听他辩解，眉头微皱，翻完卷宗后，又让人去布政司找沈郡拿当地征税记录。
果然，这老秀才所在的县，去年加派了练饷、剿饷两项，远超正额。
贾故沉吟片刻，朱笔将判决改掉，“可矜，改缓决。”
按察使在旁，欲言又止。
贾故知道他想说什么，除了朝廷的明目税收之外，无论是乡镇县城、还是州府，常有因各种事由加派税收旧例，贾故此时改了缓决，开了先例，以后许会有他人再做抗税之举。
贾故便又再卷宗再添两笔，细讲自己是因为老秀才功名在身，又看他半生并无其他罪过，判定他是冲动而为，他之罪虽不可免，但可缓刑。
至于缓到什么时候，贾故没写，但他以前做知县、知府的时候，见过有人判缓之后，缓了近十年，等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直接被放回家的。
判了几个恶人，贾故功德和心情都很美妙。
但美妙没多久，又有新来巡海道任职的施兵备来要海防水师操练、炮台修缮的批银。
海防是福建命脉。
贾故被施兵备硬拽着请着跟他去了水师营。
一路上，贾故很想问问这位莽汉，是不是没人和他讲他前任是怎么回老家的。
但施兵备没给贾故机会，一路上他都在不停的和贾故说，“抚台大人，您得给水师拨银子整顿啊。那些红毛人的船，快，炮远，咱们的船就不行，老旧，追不上人家，炮也打不着。
前天有一艘商船被劫，咱们水师追出去三十里，人家扬帆一笑，没影了，气的我一宿没睡。
上门找水师提督，他还说朝廷拨款，层层克扣，到了工部，七成变五成，到了造船厂，五成变三成，造出来的船，下水便漏，还不如渔船。
你给他换个新船，再打不赢我看他有什么话可说！”
他一个四十岁的年轻人，骑马跑的嘚嘚快，贾故一个快六十的老人家，本想坐轿坐马车走，却被他推上马。
两人并骑，贾故为了不让他跑自己前头，还得专心骑。
偏他和个苍蝇似的，一路上嗡嗡嗡。
贾故真怀疑是因为他弄走了两任巡海道兵备，这才派他来治自己。
等到了水师营，他翻身下马，又上前来拉贾故。
贾故赶紧利索下马，以行动表示自己拒绝。
为了让他少点动作，让自己留点脸面，贾故一下马就捡他爱听的话说，“本官知道有雄心壮志。但听你之意，水师之弱，并非有战船便可解决。
本官以为你先盯着水师提督整顿兵士，淘汰老弱，招募精壮。战船的事，本官来想办法。”
这话果然是施兵备爱听的，再之后见水师提督，还有回巡抚府的路上，他终于不对贾故动手动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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