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贵妃还在怔怔出神，就连不知何时站在东次间屏风后的帝王与谢檀渊也怔住。
往前跨出一步，谢檀渊沉声道：“贵妃娘娘不必再劝锦儿，我尊重她的意思。”
转头又对帝王颔首：“陛下也听到了，锦儿不是世间普通女子，于夫妻相处，她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且她之前已提醒过我两次，是我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走到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
“可是凭什么呢？”帝王还是不满：“兄长是上将军，除了操心朝政，还要驭下群臣与权衡各种关系，哪里有心思关注后宅之事。”
谢檀渊还要解释，却被李锦荣接过话头：“陛下此言差矣。”
女子站起身，踱步到二人面前，郑重道：“自古都说夫妻一体，你们男子也都是这般要求妻子的；可是为何你们做事时以这个说法要求妻子为你们退让，当妻子要求你们也做到这一步时，便成了无理取闹，便要为你们的公务让步？”
这是李锦荣最不能认同的世俗规矩。
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因而世人都习惯以男子为天，都习惯要求女子一再退让。
“可若是没有妻子为男子操持中聩，若没有妻子为男子孝敬爹娘、养育子嗣······男子又如何能做到毫无后顾之忧的处置公务？”
哦，男子们毫无负担在外拼搏，得到了名声与权势地位，便可以忽略妻子的付出，便可以忽略妻子的感受了么。
“显然，到如今你们还是将妻子看作是男子的附庸，认为当妻子的就该为了成全男子而一再退步；因为在你们看来，男子们得到的权势地位，已经允许妻子跟着分享荣光了。”
可是谁曾真心问过，妻子操持着府中一切可有劳累疲乏之时，妻子为他与那些权贵夫人应酬往来时可有受到委屈，夫君理所当然左拥右抱时可有问过妻子是不是心中介意与痛苦。
“女子也是一个独立的人，你们男子可以左拥右抱，却不准女子与夫君之外的男子有任何接触，更不许妻子欣赏夫君之外的任何男子······归根结底，是你们不曾将妻子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谢檀渊慌忙摇头：“我不是这种，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处，锦儿可莫要将我一棍子打死！”
他承认，在李锦荣提出和离之前，其实谢檀渊心中也是这般认为的，所以才会忽略了小妻子的感受，才会惹出如今要和离的地步；但他这两日已深刻反省过，日后绝不会再这般想。
赵泽端气笑了：“合着在镇国夫人眼中，朕才是那个最不要脸的男子了！”
除了皇后与贵妃，帝王后宫中还有不少后妃；若是照李锦荣这般说法，他便是天下最不可饶恕的男子。
李锦荣不卑不亢迎上帝王的视线：“陛下又何必因气怒而胡乱给我扣锅？”
“方才我说的这些，只是我心中的想法；我亦知世道不同，每个人身份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不同；就如陛下，您是天下之主，为稳定朝堂而与世家权贵结亲本就是您的权衡利弊，为皇家绵延子嗣也是您的责任。”
这也是帝王家最乐意与最省心的收拢人心之法。
在其位谋其政，择优而选，本就是自古以来人们最会的事情。
“然而并不是所有男子都是陛下。”
在世人眼中，谢檀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也该三妻四妾；更何况他是为了故交之谊与恩情才与温家走动亲近，也与温如玉多有往来接触。
“可是我李锦荣也算得当世奇女子，无论哪一点都算出类拔萃，怎就不值上将军真正将我放在心尖上？”
岂止是李锦荣，这世间多的是出类拔萃的女子，却因为世俗规矩，因为男子们的痼见而一再压抑自己的天性；难道只是因为男子们要主外，她们便要吞下所有委屈，苦苦自我束缚与自我挣扎么。
“我知一旦世人知晓我与上将军和离的理由，必然会面临诸多怀疑与责难。”
人们会说她心胸狭隘，会说她善妒自私，更会说她不知好歹；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辜负上将军这般的绝世好男子；离了上将军，她日后再也找不到如这般隽美伟岸的男子，更没有上将军夫人的风光。
“可我就是不能忍受夫君游移过，哪怕是他有诸多苦衷。”
若谢檀渊真的将她放在心上，真的在意她的感受，有的是法子报恩；提拔温家人，由其心腹大臣帮着温家人解决难题不可以么。
放不下温如玉的恩情，派一个能代表他的心腹去为她做事，难道便会因此慢待温如玉，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么？
以谢檀渊的权势地位，分明都可以做到；可他偏偏选择亲自去做这些，才叫温如玉有机可趁。
“我是一个有想法有能耐的独立女子，既然提出和离，便想过了之后要面对的一切。”李锦荣掷地有声。
她深信，并不是世间所有人对她都是指责；亦相信会有在困境中挣扎的女子会因此注意到她，从而关注她；若是她能走出一条坦途，相信那些苦苦挣扎的女子也会看到一丝希望。
既然有了希望，就有破茧成蝶的那一日。
虽然过程中会面临诸多艰难险阻，但李锦荣愿意成为那一丝希望，甚至还会为这些女子施以援手，只求世间能少几个在束缚与挣扎中抑郁而终的女子。
随着她落落大方坦诚心意，谢檀渊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亮，贵妃也看着妹妹一再震惊，眼底也升起钦佩之色；而赵泽端则哑口无言，几次薄唇微张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因为他深知李锦荣并不是钻牛角尖，她说的这些本就是世间常见；且不说那些权贵之家后宅的水深火热，时不时便有死于非命的女子；就是普通百姓家，也不知有多少女子被丈夫活活打死。
可这些女子便真的有错么，便真的是命该如此么？
分明也有许多女子想过挣脱束缚与不公，最后却因为世道如此，因为世人苛责，而选择一再退让；退让到最后，要么压抑而死，要么死于非命。
正如李锦荣所言，只要让她们看到一丝希望，就会有人想着抓住这一缕光；也许世间很多人与很多女子已经麻木，会奋起反抗的人少之又少。
但假以时日呢，这世间是不是会有更多女子脸上绽开鲜活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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