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59年,大唐显庆四年,越州永兴,也就是今天浙江杭州萧山,一户贺姓世家迎来家中第八子,取名贺知章,字季真,又取一字维摩,后世常称他贺八、贺监、四明狂客。
贺氏一族来头不小,先祖本姓姜,是春秋齐国公族庆父后人。西汉末年家族迁到会稽山阴定居,东汉时期,为避汉安帝父亲刘庆的名讳,全族改庆为贺,代代在江南耕读传家,虽算不上权倾朝野的顶级门阀,却也是地方上底蕴深厚的书香门第,诗书、礼仪、书法代代相传,从不间断。
盛唐江南文风本就兴盛,越州、吴中一带更是文人扎堆,张若虚、包融、张旭这批后来和贺知章并称“吴中四士”的才子,年少时都在这片水乡长大。贺知章自记事起,便浸在笔墨书卷里,别家孩童追蝶嬉闹,他独坐窗前读经史、习诗文,闲时铺开麻纸临摹二王草书,十来岁便在乡里小有文名。
他身上没有江南文人常见的敏感阴郁,天生性情疏朗,擅长谈笑,待人温和通透。同族长辈、乡里先生都说,这孩子腹中藏万卷,眼底无戾气,将来必成大器。可谁也没能料到,这位少年才子,要等到三十六岁,才真正踏出江南,奔赴长安求取功名。
初唐到武周年间,科举远没有后世普及,寒门出头极难,世家子弟想要做官,要么靠门第举荐,要么熬过漫长科考。贺知章少年有才,却不急于求仕,在家乡读书游学二十余年,走遍四明山、镜湖、山阴古道,山水风物尽数收进胸中,也为他日后诗文自带清新洒脱的底色埋下伏笔。四明山是浙东道教名山,常年云雾缭绕,仙意盎然,这段漫游经历,让贺知章心底早早埋下隐逸修道的种子,晚年自号“四明狂客”,根源便在此处。
武则天天授、证圣年间,朝廷增设“超拔群类科”,属于难度极高的特科选拔,意在搜罗天下顶尖奇才,一年只取寥寥数人,含金量远超普通进士科。证圣元年,公元695年,三十六岁的贺知章收拾行囊,辞别镜湖故土,一路北上奔赴长安应试。
一路渡钱塘江、过运河,初见帝都长安的恢弘繁华,他心中没有寒门士子的局促自卑,反倒生出一股从容底气。彼时长安文风混杂,宫廷诗文绮丽空洞,满是堆砌辞藻的浮华之作,贺知章笔下文章清丽自然,论策条理通透,兼具江南温润与开阔格局,阅卷官一眼相中,放榜之日,贺知章一举拿下超拔群类科进士,是正史记载里浙江历史上第一位状元。
消息传回越州,乡邻争相庆贺,可金榜题名并没有立刻给他带来顺遂仕途。唐朝科举及第只是拿到入仕门槛,想要实授官职,还需通过吏部铨选,考核书法、口才、政务见解。贺知章考中之后,足足闲置数年,没有正式差事,只能在长安文人圈子里交游,和吴越同乡贺朝、万齐融、张若虚、邢巨、包融诗文唱和,几人文词俊秀,在京城名声渐起,世人将他们合称“吴中四士”,成为盛唐前期文坛一股清流。
这段赋闲岁月,旁人看来是蹉跎光阴,贺知章却毫不在意。他不钻营权贵门路,不奔走豪门求取举荐,每日以饮酒、写字、论诗度日,闲暇遍游长安街巷,观市井百态,这份不慌不忙的松弛感,贯穿了他整个人生。
好在他早年交好的表兄陆象先,此时已在中枢任职,官至中书侍郎,后来拜相。陆象先极其欣赏贺知章的谈吐风骨,曾对旁人感慨:“季真清谈风流,吾一日不见,则鄙吝生矣。”在陆象先多次举荐之下,贺知章终于等到第一个正式官职——国子四门博士,踏入大唐官学体系,负责教导世家子弟读书,从七品起步,正式开启长达五十年的朝堂生涯。
从武周武则天,到唐中宗、唐睿宗,再到开元、天宝盛世唐玄宗,贺知章一人横跨四代皇权更迭,在长安为官整整五十年,这在唐代文人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翻看初盛唐文人履历,王勃溺水早逝,陈子昂冤死狱中,李白颠沛流离终生不得志,杜甫半生漂泊饱受饥寒,韩愈屡次贬谪蛮荒,柳宗元、刘禹锡半生流放,几乎少有文人能安稳在朝堂安度晚年,更别说身居高位、君臣相得、无灾无祸。贺知章却像是宦海之中的特例,一辈子不曾卷入党争,不曾遭贬谪,不曾受人构陷,上至帝王宰相,下至底层小吏、市井酒保,人人都愿意与他相交,堪称大唐官场天花板级别的“生存大师”,可他从不用钻营算计,只凭本心待人。
授四门博士之后,贺知章踏实治学,授课深入浅出,深受国子监学子爱戴,很快升任太常博士,掌管宗庙礼仪文书,常参与皇家祭祀、大典文案撰写,得以频繁接触皇室与宰辅重臣。
开元十年,名相张九龄赏识他才学,举荐贺知章进入丽正殿书院,协同张说修撰国家大典《六典》与诗文总集《文纂》,负责整理前朝礼制、文史典籍。张说乃是玄宗一朝文坛领袖,眼光挑剔,却唯独看重贺知章,凡事编撰礼仪、草拟奏章,都愿意和他商议,可见其学识功底扎实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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