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夜色已晚,贺楚正倚在嘉禾宫的软榻上翻阅奏章,宫灯将他沉静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我放轻脚步走近,他闻声抬眼,并未起身,只将手中的朱笔搁下,抬手示意我坐过去。
我将今日在银月帐的所见所闻,连同那枚刻着弯月刀纹的腰牌细节,一一细说与他听。
听我说完,他并未如我预想中那般神色凝重或震怒,只是缓缓合上手中的卷册,抬眸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
“巴特尔与兀鹫部私下交易禁运物资一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我早就知道。”
我怔住,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你故意放任?”
“算不上放任,”贺楚纠正,语气依旧平淡,“是留了一条缝。”
他顿了顿,看向我,“禾禾,你想想——一个你能看清楚流向,甚至能暗中把控的走私渠道,与一条你全然不知,或者可能在暗处经营的更大密道,哪个更危险?”
我张了张嘴,没立刻答话。
他微微倾身,“禁运物资,无非是铁器、盐茶、药材,让他们运,运多少,何时运,经谁的手,我心里有数。这些物资流入兀鹫部,短期内或增强其力,长远看,却也让他们习惯了这条“捷径”,依赖这条“血脉”。”
他声音更低了些,“可若断了它,逼得他们另寻他路,或者更糟——与朝中其他势力勾连,谋划比走私更险恶之事……那才是真正的隐患。”
我沉默片刻,终于理清他话中深意:“所以你不是纵容,是以此为饵,既控其行,亦观其势。”
“是。”他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覆上一层的思虑,“巴特尔不足为惧,他不过是马前卒。但他身后的人与兀鹫部究竟谈到哪一步,所图究竟有多大——这才是我想透过这条“缝”看清的东西。”
“此计虽妙,”我思索了一下,开口将心中的隐忧托出,“却是在与狼共舞,今日我见巴特尔行事之嚣张,已非寻常纨绔。
若他们与兀鹫部的勾结,不止于物资走私,而是涉及更深的图谋——比如借外族之力,动摇边境,乃至里应外合……这条你刻意留出的观察线,是否会变成他们输送更大祸患的通道?”
贺楚点点头。
“你的担忧,我明白。”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放线观鱼,固然能窥其动向,却也难保鱼不会暗潜他处,滋生更大的祸患。姆阁老门生遍布朝野,根系庞杂,谁也不敢断言,他们与兀鹫部的勾连,是否只是冰山一角。”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片刻,才缓缓开口:“禾禾可有想法?”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心中的脉络在脑中又仔细梳理了一遍,迎向他眼中那抹期待,清晰说道:
“重启与东星的商贸之路。”我将思虑深处的那步棋推至他面前:“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破局——另辟一条更宽阔的路,让那些暗处的勾连,自然失去土壤。”
他看向我,眸光一凝:“重启与东星的贸易……你仔细说说。”
我向前倾了倾身,“其一,我六叔是东星国君,重启商路于两国皆是利好,有血脉之亲为桥,阻力会小很多。”
见他微微颔首,我接着道:
“其二,此事不仅关乎政经大局,更系着实实在在的民心。”
我顿了顿,“当初我在东星时,杜怀瑾曾感叹,说可惜西鲁与东星商路断绝,否则每月经陇西的驼队,只需顺路捎带些价廉物美的笔墨纸砚至边陲学塾,便不知能成全多少寒门学子。这虽是一桩小事,却可见民生之所盼。
我迎上贺楚专注的目光,继续道:“故而其三,这不仅仅是几车货物,西鲁的毛皮、良马、药材,东星的丝绸、瓷器、书册,乃至工匠技艺,若能重新流通,带来的将是实打实的赋税、就业、市井繁荣。
百姓仓廪实,市集热闹,人心便容易安定,而朝廷府库充盈,能办的实事便多了,恩泽可及偏远。
我缓了口气,说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其四,才是釜底抽薪之策,届时,那些暗中依附姆阁老,盼着从旧有走私与权钱交易中分一杯羹的官员,见朝廷有更稳妥的利民富国之道,人心向背,是否也会悄然转移?”
书房内一片寂静。
贺楚久久未言,只是凝视着我,那目光里有思索,有衡量,更有一种逐渐明晰的赞赏。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好一个釜底抽薪。抽了那些结党营私者的根基,以堂堂正正的阳谋,破鬼蜮伎俩的阴谋。”
“禾禾,你这一策,看的不是一城一池,而是整盘棋局的气运流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与东星复通商路,确是一步活棋,也是一步大棋。此事牵涉甚广,关税、路线、护卫、交接市镇,乃至与东星那边的具体条款,都需细细筹划。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你既提出此策,心中可有更具体的章程?”
“有一些粗略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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