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羽叶运弓，在E弦高把位上轻巧跳跃，左手翻飞如蝶翅。
琴房里，空气中颤动着一段段琶音的余韵。
老师月森葵打着节拍，“慢了，跟上节拍。”
随后，真田羽叶将跳弓压得更凌厉，泛音锐利如针。
高强度运弓的动作，掀动了谱架上《妖精之舞》的琴谱扉页，那上面，小提琴家巴齐尼肖像阴郁，眼窝深陷，凝视着她。
那不是注视，是吞噬，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审判，拷问着她指尖下每一个音符的纯粹与力量。
——快一点，再快一点。
肖像中传来低沉沙哑的耳语，指挥着她进行下一个更艰涩的指法，下一个更狂暴的揉弦。
弟子的状态很不对劲。但她的运弓姿势没有丝毫变形，音准也没有出错。
如果说，真田羽叶以前的音乐风格是冰湖般的冷峻，那如今便是暴风雨般的狂乱。
像是终于打开了感情，这磅礴的癫狂，却令听者感到不适。
虽然她一直给弟子强调音乐情感，但明显，这不是一个好的表达。
月森葵抱臂，蹙眉，想等真田羽叶完成这一乐章，便打断她。
整个房间像一个摇晃的共鸣箱，压得人喘不过气。而站在中央的少女，仿佛是献祭仪式中，濒临崩解的核心。
月森莲从隔壁琴房出来喝水，听到她的琴声，无声地靠近，站立在门口。
湖绿色的眼眸闪烁不定，敛下沉思，一眨不眨地看着室内的黑发少女。
第五十七小节，双音跳弓转十度大跨度按弦。
突然，真田羽叶感到右手一阵细微的刺麻，随之，无名指和小指开始痉挛。
琴弓失去了控制，砸向G弦。
“滋啦——”
一声裂帛般的噪音撕碎幻境。死寂。
月森莲心一沉，为她感到担忧，同时也困惑无比。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砸在光亮的琴身上。
真田羽叶没有管额上的汗水，忘记了把琴从下颌处放下，只顾低头，盯着正颤抖蜷曲的右手。
这只精准得如同机械，能冷峻驾驭最艰涩乐段的手，背叛了她。
为什么抖呢。
月森葵同样不解，猛地钳住她手腕。琴弓“当啷”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松香的细尘。
“不是第一次了……”
月森葵在心底无声叹息。近来这种情况发生得格外频繁，像是某个齿轮突然脱轨，让精密的演奏机器瞬间崩坏。
她私下带羽叶跑遍了顶尖的神经科、运动医学专家，冰冷的仪器扫描过每一寸骨骼和神经，检查报告上，却是一行行的“未见异常”。
生理层面，这双手明明毫无病症。可她这颤抖、失魂的状态，真令人揪心。
“放松。”
月森葵握着真田羽叶的手，拍了拍，“看着我，羽叶。”
真田羽叶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告诉我，” 月森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你在想什么？”
她目光锐利，扫过弟子苍白的脸。
“我控制不了……”真田羽叶摇摇头，感觉声音在发飘。
“怎么会控制不了呢。”
月森葵颇为无奈，面对弟子这种情况她也毫无办法了。
老师身后的谱架上，《妖精之舞》巴齐尼阴郁的肖像，在混乱后的寂静里，散发着浓重的寒意。
真田羽叶的视线模糊起来，维持着镇定。
“姑姑，歇一歇吧。”
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身形颀长的少年走近，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随意将琴谱拿起来翻看，随后合上。
令真田羽叶感到惶恐的肖像的视线，就此打断。
月森葵深深叹气，放开真田羽叶的手，拍了拍侄子莲的肩膀。
——或许身为同龄人的莲可以开解羽叶。
看了一眼弟子，“今天就到这里吧，羽叶，你也休息，尽快调整状态。”
说着便走出琴房。
真田羽叶鞠躬，停歇数秒后，蹲下，去捡落琴弓。
突兀地，与另一只手相触碰。
她撤离。那人没有后退，修长的手指拾起琴弓。
抬眼，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
“谢谢。”
真田羽叶正要起身，手再次被人牵住。
手心中，真田羽叶的手依旧在不安的颤抖着，像被看不见的弦紧紧勒住，无法挣脱的困兽。
月森莲却感觉，那颤抖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更深的地方。
狂乱的妖精之舞，虔诚献祭自我的少女，为什么发抖呢。
薄唇微抿，眼底的困惑越盛，在看向少女漆黑的眼睛时，又将疑惑抑制下去。
他一定发现了自己的异常。真田羽叶思考着如何应对。
预想中的追问并未到来。
也是，月森莲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纯粹无比，却也冷淡。这样一个只关注音乐，眼里只有小提琴的人，会多嘴问她，就怪了。
月森莲冷静地扶真田羽叶起来。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手，干净利落，毫无暧昧，像是，只是在矫正一件乐器摆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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