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驾驶入那座巍峨高耸、却并无过分奢华装饰的州牧府时,董白心中那份因全然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紧张,稍稍被一种更深沉的观察与思索所取代。
甄姜亲自将她引至安排好的院落——那是一处位于府邸东侧偏后的独立厢房群,青砖灰瓦,庭中植着几株北地常见的海棠与翠竹,辟有一方小巧精致的花园,环境确实清幽雅致,远离前厅与主宅的喧嚣。
仆役婢女早已候着,个个低眉顺眼,恭谨有礼,屋内陈设虽不追求金玉满堂的奢华,但一应家具器物无不质地精良,舒适妥帖,所需日常用度,皆已摆放整齐。
“董小姐暂且在此歇息。这里僻静,少人打扰,适合休养。
若缺了什么,或有何处不惯,尽管吩咐这里的管事嬷嬷,或直接使人告诉我亦可。”
甄姜温言交代,语气一如既往的周到,“晚些时候,府中设家宴为夫君接风洗尘,几位有孕在身的妹妹也会在内院相聚。
小姐若是愿意,也可前来,无非是多添一副碗筷的事,随意坐坐,认认人,无需拘束于虚礼。”
安顿好董白,甄姜才转身离开,回到前厅,与凌云及其他姐妹正式叙话。
自然要细细问及洛阳种种惊变、徐庶先生的去向与安排(得知他已决定暂留洛阳辅助皇甫嵩、朱儁重整秩序)、以及……这位身份敏感的“董小姐”,后续究竟作何打算。
而独自留在清静院落中的董白,缓缓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着简洁花纹的木窗。
幽州特有的、晴朗高远的天空映入眼帘,几缕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
远处,隐约传来属于州牧府主宅方向的、热闹却不显嘈杂的人声笑语,那声音隔着庭院深深,听不真切,却愈发衬得她此处的寂静。
她倚着窗棂,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致,心中五味杂陈,纷乱如麻。
有终于彻底远离洛阳那片焚尽她过往一切荣华与亲情的伤心之地的些许轻松。
有身处这名义上仍是“祖父大敌”核心府邸的深切不安与孤寂。
有对祖父董卓如今在西凉处境、生死未卜的隐隐担忧与血缘牵绊。
更有对凌云这个人——他的行事、他的能力、他的家庭、他统治下的这片土地——那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好奇,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清晰言喻的复杂感受。
“董米姑”的虚名与洛阳百姓那些真诚的感激。
曾像黑夜里的微弱萤火,让她在自我厌弃与迷茫中,感受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作为“人”而非“罪人之后”的价值微光。
而在这里,在这片完全由凌云掌控、打上他鲜明印记的土地上。
在他那些耀眼夺目、相处和谐、甚至即将为家族增添新生命的妻妾面前,在他那些对他衷心爱戴、生活安定的子民构成的无形背景前。
她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异类”身份——一个带着洗刷不掉的、沉重原罪的姓氏。
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来自已倾覆世界的逃亡者。那份源自血脉的包袱,似乎比在洛阳时更加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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