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是在后半夜真正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敲打着凯尔莫罕残缺的石墙和窗棂,发出细密而恼人的沙沙声。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势转烈,卷着成团的、棉絮般厚重的雪片,狂暴地扑向这座古老要塞。视野被彻底剥夺,天地间只剩下风的嘶吼和雪的狂舞。气温骤降,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霜,挂在眉毛和睫毛上。
大厅里,壁炉中的火被维瑟米尔添得极旺,粗大的松木在火焰中噼啪爆裂,跃动的火光驱散了从每一条石缝、每一处破窗渗入的刺骨寒意,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即便如此,远离炉火的角落,依然能感到那股无所不在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冷意。
江淮天不亮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也是紧张醒的。他蜷缩在兽皮和干草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然伟力的恐怖。在这种天气里“巡视”?简直是疯子行为。
但维瑟米尔似乎不这么想。天色微亮,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时,老人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了壁炉旁,正在往一个小皮囊里装填特制的、耐潮的火绒和燧石。他看了眼从干草铺上挣扎着坐起来的江淮,丢过去一副看起来颇为陈旧、但质地厚实、内衬着某种动物短毛的连指皮手套,还有一条能裹住大半张脸的羊毛围脖。
“穿上你最厚的衣服,靴子绑紧。”维瑟米尔的声音在炉火噼啪和风声呼啸中,依然清晰冷硬,“这不是训练,是让你知道,真正的危险不止来自怪物。”
江淮不敢怠慢,将能找到的所有厚实衣物都套在身上,外面再罩上那件缝合过的皮背心,最后戴上手套,裹好围脖,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使如此,当他和维瑟米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几乎被积雪抵住的厚重木门,踏入外面的狂风暴雪时,他还是瞬间感到窒息。
风像无数冰冷的刀子,透过衣物的每一处缝隙往里钻。雪片不是落下,而是横着抽打过来,打得脸颊生疼,眼睛根本无法完全睁开。能见度不足十步,天地一片混沌的、咆哮的灰白。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阵锐痛。
维瑟米尔用一根结实的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扔给江淮。“抓紧。跟丢了,你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们出发了。不是走向开阔的山谷或林地,而是沿着凯尔莫罕城堡背风一侧、相对陡峭的岩壁下方,一条被积雪半掩的、异常狭窄崎岖的小径前行。维瑟米尔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身形在风雪中模糊,却像一根钉入狂怒海洋的锚。江淮死死攥着绳索,几乎是闭着眼,凭着脚下传来的微弱触感和腰间绳索的牵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这不是巡视,这是酷刑。寒冷迅速夺走体温,手脚很快变得麻木僵硬,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拖动两块冰坨。风雪灌进领口,融化成冰水,沿着脊背往下流。耳中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眼睛唯一的作用,就是勉强辨认前方那个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模糊背影。
维瑟米尔没有停下来讲解任何东西。他只是在某些地方,会短暂地停顿一下,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拂开岩石上或树根处过于厚重的积雪,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地或岩石,仔细观察片刻,然后继续前进。有时,他会示意江淮靠近,指着雪地里一个几乎被新雪覆盖的、极其模糊的凹痕,或者一根低矮灌木上不自然的断裂枝条,用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声音简短地说:“狼。昨天傍晚。”“猞猁。更早,至少两天前。”
江淮努力瞪大眼睛去看,去记忆那些几乎无法分辨的痕迹。在这极端的环境下,猎魔人的追踪技艺显得更加不可思议。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可能更久——时间感在极寒和单调中变得模糊。风雪似乎稍微减弱了一点,至少能勉强看清周围二三十步内的景物:嶙峋的黑色岩石,挂着沉重冰凌、被风吹得几乎贴地的扭曲矮松,以及一片片被雪覆盖的、起伏不平的荒凉山坡。
维瑟米尔在一处背风的岩凹下停下了。这里积雪较薄,风也小了许多。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里面不是水,而是掺了某种草药和蜂蜜的、浓稠而辛辣的液体,勉强能算作酒。他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几乎冻僵的江淮。
液体滚烫(水囊似乎有保温效果),带着强烈的辛辣和苦涩,顺着喉咙流下,像一道火线,瞬间在冰冷的胸腔里炸开一股微弱但真实的热流。江淮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但那股热流确实让他几乎麻木的四肢恢复了一丝知觉。
“感觉怎么样?”维瑟米尔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问道。
“冷。”江淮牙齿打颤,实话实说。
“记住这种感觉。”维瑟米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冬天在北方的荒野,寒冷杀死的人,比怪物多得多。失温,冻伤,迷路,雪崩……任何一样都能要了你的命,哪怕你剑术再好。”他顿了顿,“猎魔人不是超人。我们的身体比普通人强韧,但一样会冷,会饿,会累。学会判断天气,寻找庇护所,保持体温,辨别方向,这些和挥剑一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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