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肆意刮过死寂的街道。
贾有才在千仞雪的搀扶下，勉强站直身子，魂力恢复了一两成。
街道上，景象触目惊心。许多人直接倒在路边，身体被薄雪覆盖，气息微弱。更多的人蜷缩在墙角、门洞，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先帮还能动的。”贾有才声音嘶哑，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正试图搀扶同伴、自己却摇摇晃晃的中年汉子，“像他那样的。”
岳罡、光涟曦、陈世玄也强撑着起身。五人分散开，步履蹒跚地走向那些尚存一丝行动能力、眼神中还残留些许求生意志的幸存者。
“跟我们走，去帮忙。”贾有才对一个面色青紫、嘴唇哆嗦却还能站立的青年说道。
青年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同样狼狈的几人，麻木地点了点头。
一个，两个……十几个还能勉强行走的人被聚集起来。他们大多神情呆滞，动作僵硬，但在贾有才等人的引领和简单指令下，开始本能地跟随。
“把路边还有气息的，先扶进屋里。就近，找能遮风挡雪的地方。”千仞雪清冷的声音响起。
一行人沿着破败的街道缓缓移动。看到倒在雪地里尚有气息的人，便两人一组，费力地将人搀扶或直接抬起。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粗暴，但没人抱怨。
附近还算完好的房屋被一一推开。顾不上屋主是谁，也顾不上里面的凌乱。优先将人安置进去，避开直接吹进来的寒风。
至于里面死去的人，就先拖到角落或某个房间安顿。
“生火，让屋子先暖和起来。”陈世玄指挥着几个状态稍好的幸存者，在壁炉或灶膛里寻找还能燃烧的木料。很快，几处房屋内升起了微弱的火苗。
至于那些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以及不少气息奄奄的重伤者……只能暂时留在原地。
需要帮助的人实在太多，得优先保证能够继续活下去的一批人。
贾有才靠在一处勉强算完好的门廊下，裹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毯子，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脑海中盘旋着冰冷的数据。
他粗略估计，这座城市原本应该有六七十万人口，在那场血腥的献祭中，至少有二十多万人当场丧命。剩下的四五十万人，虽然侥幸逃过立刻死亡的命运，但魂力被强行抽走大半，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在这天寒地冻、缺医少药、无人照料的绝境中，他们随时可能死去。
第一天，他们拼尽全力，也不过聚集起百余个尚能行动的幸存者，将散落在附近几条街巷、还能帮扶附近的千余人，艰难地转移到了几十间相对完好的房屋里，生起火，勉强保住了他们不被冻死。
虽然杯水车薪，却已是极限。
第二天，情况稍稍有了一丝转机。也许是第一天被救的人恢复了些许气力，愿意挣扎着加入。
能听从指挥、参与救援的人手增加到了两三百。他们像滚雪球一样，以昨天清理出的几个临时庇护点为中心，向周围街区缓慢推进。搜救范围扩大了一些，又有数千人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塞进了更多能够遮风挡雪的屋子。
但这点进展，与整座城市庞大的伤亡数字相比，依旧渺小得令人绝望。
几人的活动区域，不过是城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更广阔的城区依旧死寂，每时每刻，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因寒冷、伤痛或彻底的绝望而默默死去。
街道上，被暂时“放弃”的尸体越来越多，有些已经被落雪掩埋了大半。而那些被抬进屋里的重伤者，缺医少药，很多人只是在昏迷中艰难喘息，能否撑下去，只能全靠他们自己。
贾有才看着一名被抬进来的老妇人，她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停止，脸颊深陷，眼眶发青。
“药……我们需要大量的药物，尤其是恢复魂力的，还有治疗冻伤、内伤的。”陈世玄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贾有才和岳罡说道，“还有食物，干净的水，御寒的衣物和燃料……我们手上的这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岳罡靠坐在墙角，肩头的伤口勉强不再恶化，但脸色依旧很差。他闭着眼，沉声道：“我已经向器魂殿传讯，催促医疗小队尽快出发。但最快……也要明后日才能有先头人员抵达。至于大批物资……唉。”
虽然他们几人已经“洗劫”了附近好几个大店铺，奈何需求量实在太大。
千仞雪默默地将一碗刚刚烧开、勉强算干净的热水分给几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贾有才望着门外灰暗的天空，握紧了拳头。
第三天，他们救人的脚步，不得不放得更慢。
因为不仅要去寻找新的幸存者，还要回头照顾前几天救回来的人，分发越来越少的食物和药品，处理开始出现的冲突和绝望情绪。人手似乎多了些，但要做的事情，却呈几何级数增长。
两周时间过去了。
贾有才、千仞雪、焰灵灼等人，连同后来逐渐聚集起来的、数量始终未能突破千人的幸存者自救队伍。
他们清理出相对安全的街区，建立起百余个勉强能遮风挡雨、升起炉火的临时庇护所，甚至依靠搜刮商铺和王都内的物资，以及极其有限的器魂殿先遣医疗队带来的补给，搭建起了数百个简陋的救治点。
他们救回了一些人。那些魂力被抽取得不那么彻底、身体素质较好，或者运气够好及时得到救治的人，渐渐恢复了一些气力，甚至能帮忙做些简单的事情。这些“活着”的数字，在最初几天后缓慢增长，最终稳定在……不足两万。
两万。
这是他们倾尽全力，在两周内，从这座曾经拥有近七十万人口的大城中，能够确认活下来、并且暂时脱离立即死亡威胁的人数。
而更多的人，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冰冷的冬天。
最初的二十多万直接丧命者，尸体大多已被仓促掩埋或就地焚烧，以免引发瘟疫。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剩下的四五十万奄奄一息者，才是这场漫长死亡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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