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心里头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他知道这个野人认出他来了,虽然不会说话,可心里头明白。他拍了拍野人的肩膀,野人没有躲,老实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只温顺的大狗。
床上躺着的那个野人也醒了,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冷志军,愣了一会儿,也认出来了,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啊啊”地叫着,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也不嫌凉,跑过来拉着冷志军的手,使劲摇,摇得冷志军胳膊都快脱臼了。
王警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摞。他把信封递给冷志军,说是赵德胜那伙人赔偿的损失费,每个野人赔了两千块,一共四千块,让冷志军转交给野人部落。冷志军接过信封,塞进挎包里,拍了拍。
“王警察,那伙人咋处理了?”
“移交检察院了,等着判。赵德胜是主犯,起码判个三五年。其他的从犯,一两年不等。你放心,法律不会轻饶了他们。”
冷志军点了点头。他帮两个野人办了出院手续,收拾了东西。两个野人没啥东西可收拾的,一人一身新衣裳,是派出所给买的,蓝色的棉袄棉裤,黑布鞋,穿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的,像两个猴子穿了人的衣裳。冷志军看着想笑,又没笑出来,领着他们下了楼,上了面包车。
两个野人没坐过汽车,一上车就慌了。一个蹲在座位上,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椅背,指节都发白了,嘴里不停地“呜呜”叫,眼睛瞪得溜圆,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另一个更夸张,直接趴在了地板上,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冷志军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安抚下来,又是比划又是“嘘嘘”地哄,折腾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两个野人才不那么害怕了,一个坐在副驾驶上,一个坐在后座,老老实实的,但眼睛还是不停地东张西望,窗外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可怕的。
车子发动了,轰的一声,坐在副驾驶的野人吓了一跳,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像一只受惊的乌龟。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胳膊,冲他笑了笑,比了个“没事”的手势。野人看了看他,慢慢地放松了,但还是紧紧地抓着安全带——对,他还学会了系安全带,是医院的护士教的,教了好几天才教会。
面包车出了省城,上了回屯子的路。两个野人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鼻子压得扁扁的,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树木、电线杆子,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滑过去。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车窗玻璃上结成一层白雾,他们就用手指在白雾上画画,画的是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不懂画的是啥,也许画的是山,也许画的是树,也许画的是他们老林子里的家。
冷志军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两个野人,在深山老林里自由自在地活了半辈子,谁也没招谁也没惹,就因为有人想拿他们换钱,就被抓出来,关在笼子里,运到陌生的地方,浑身是伤,吓得魂都没了。这世道,有时候真不是人待的。
开到半路,天快黑了,冷志军找了个路边的小店,停下来吃饭。小店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嫂,围着一条花围裙,手上全是面粉。她看见冷志军领着两个野人进来,吓了一跳,端着面盆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野人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大嫂,别怕,这是我亲戚。从山里来的,没见过世面,不伤人。”冷志军赶紧解释,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胖大嫂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两个野人,看他们虽然长得怪了点,可眼神倒是挺老实的,不像坏人——也不像好野人,反正不吓人。她慢慢放下面盆,深吸了一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吃点啥?”
“三碗面条,多放点肉,再炒两个菜,要分量足的。”冷志军领着两个野人在靠墙的位子上坐下。两个野人不会用筷子,冷志军给他们一人一双筷子,他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怎么用,把筷子当成了两根小棍子,互相敲着玩,叮叮当当的,敲得挺开心。冷志军叹了口气,跟胖大嫂要了三把勺子,一人一把。野人拿着勺子,这回会用了,舀起面条往嘴里送,吸溜吸溜的,吃得满嘴流油,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棉袄上也不管。
面条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碗,上面盖着厚厚一层肉片,油汪汪的,香气扑鼻。两个野人闻着香味,眼睛都直了,一人抱着一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个蹲过墙角的野人吃得太急,烫着了,面条在嘴里滚了两下,“噗”地吐了出来,用手扇着嘴巴,呼呼地喘气,像狗夏天伸舌头一样。冷志军赶紧给他倒了碗凉水,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又接着吃,这回知道先吹吹了,呼呼地吹几下,再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吃得小心翼翼又无比贪婪,那副又珍惜又急迫的样子,看了让人心里发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