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嫂在旁边看着,慢慢地也不怕了,反而觉得这两个野人挺可怜的。“你这亲戚,是不是脑子有点……那个?”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小声问冷志军。
“不是。就是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冷志军含糊地解释了一句,不想多说。
胖大嫂“哦”了一声,转身回灶房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端出来一盘红烧肉,一大盘炒鸡蛋,说是送的,不要钱。“看着怪可怜的,多吃点,长点肉。”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又看了看两个野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回灶房去了。冷志军看着那盘红烧肉,心里头一暖,冲灶房方向喊了一声“谢谢大嫂”,灶房里传来一声“不客气”,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东北娘们儿的热乎劲儿。
吃完饭,冷志军结了账,胖大嫂只收了面条的钱,红烧肉和炒鸡蛋真没算钱。冷志军道了谢,领着两个野人出了小店,上了车,继续赶路。天越来越黑,路上没有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一小段路,雪地反射着灯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冷志军把车速降下来,慢慢地开着,不敢快了,怕滑到沟里去。
两个野人吃饱了,困了,一个靠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噜,呼噜声又响又粗,像拉风箱似的,整个车厢都在震。另一个趴在后座上,也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面条汤的油渍,在车灯的微光里亮晶晶的。冷志军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们,把暖风开大了一点,怕他们冻着。
到了屯子,已经快半夜了。冷志军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阿力克家。阿力克还没睡,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砍在木桩上“咔嚓咔嚓”响。他看见冷志军的车灯,放下斧头迎过来。冷志军下车,把两个野人从车里叫醒,领着他们进了阿力克的屋。
阿力克的屋子不大,但暖和,灶膛里烧着柈子,炕上热乎乎的。阿力克的女人听见动静起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鄂伦春女人,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好看。她看见两个野人,没害怕,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灶房烧水,端了两碗热茶过来,递给他们。野人接过碗,烫得直吹气,又舍不得放下,就那么捧着碗,一口一口地抿,烫得龇牙咧嘴的,可又喝得美滋滋的。
“志军,这是咋回事?”阿力克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旱烟,烟雾在灯光里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
冷志军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接到派出所电话到去医院接人,从小店吃饭到连夜赶回来,一件一件地说了。阿力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看不太清楚。
“明天送他们回去?”
“明天。一早走。”冷志军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在炕沿上坐着,对着抽烟,烟雾在屋子里越积越厚,像起了雾。“他们两个受了惊吓,一路上胆子很小,啥都怕。我得赶紧把他们送回去,回到部落里,见到他们的人,就好了。”
阿力克点了点头。“我跟你去。山里路不好走,多个人多个照应。”
“行。”
冷志军在阿力克家凑合了一夜,躺在炕上,盖着一件羊皮袄,和衣而卧,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两个野人也睡在炕上,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像两只偎依在一起取暖的小兽。他们睡得很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一个比一个响,像比赛似的,震得屋顶的椽子都在嗡嗡响。冷志军被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干脆起来坐到灶房门口,抽了一根烟,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把阿力克和两个野人叫起来了。阿力克的女人蒸了一锅窝头,一人塞了两个,热乎乎的,揣在怀里。阿力克背上猎枪,别了一把猎刀在腰上,又揣了一包子弹。冷志军检查了面包车的油和水,又把车胎的气打足了,备好了一根拖车绳,一副防滑链,又把后备箱里的两把铁锹拿出来看了看,确认都带着呢。
几个人上了车,朝着老林子开去。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从砂石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雪路,从雪路变成了根本没有路。开到林子边上,车开不进去了,冷志军把车停在一棵大松树下,锁好了,几个人开始步行进山。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走起来费劲得很,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像在泥潭里走路一样。两个野人进了林子,可就不一样了,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睛亮了,脚步轻了,身体也灵活了。他们走在雪地上,走得飞快,雪对他们来说好像不存在似的,踩上去跟踩在平地上一样。冷志军和阿力克在后面跟着,走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冒了汗,围巾也解了,帽子也摘了,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走了大半天,翻了两道山梁,过了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河,钻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树林子。松树很高,遮天蔽日的,雪落在树枝上,压得树枝弯弯的,像一把把撑开的白色大伞。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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