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北,天高云淡。夏天的燥热已经退去了大半,早晚的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清爽爽的,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地里的苞米长到了一人多高,棒子鼓鼓囊囊的,苞米须子由红变褐,快到了收获的时候。稻子也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风一吹就涌起一层层的金浪,好看得很。路边的野草结了籽,一串一串的,紫的红的青的,像小铃铛挂在草茎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冷小军要去县城上高中了。开学的前几天,胡安娜就开始给他收拾行李,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搬去。铺盖、衣裳、鞋袜、洗漱用品、书本、文具,装了两个大包,鼓鼓囊囊的,跟小山似的。冷小军说妈你这是让我去上学还是让我去搬家?胡安娜瞪了他一眼,说住校跟搬家有啥区别?在学校一待就是一个月,不带够东西怎么行?冷小军就不敢吭声了,乖乖地站在旁边,看着胡安娜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包里塞,塞完了又拿出来重新塞,说是要合理分配空间,不能一边重一边轻,背着不舒服。她在部队大院长大,干什么事都讲究规矩,连装行李都要讲究个平衡对称,左边放一件右边就得放一件,上面放一件下面就得放一件,跟盖房子打地基似的,一丝不苟。
行李装好了,两个大旅行袋,一个军绿色的,一个蓝色的,都是胡安娜从镇上供销社买的,布料厚实,结实耐用,拉链拉得哗哗响,拉开来合上去都很顺畅。胡安娜把两个旅行袋摆在炕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上前去把军绿色旅行袋的拉链拉开,掏出一件棉袄看了看,又塞回去,拉好拉链,拍了拍。
“行了,都带齐了。”她说着,可脸上那表情分明还在想是不是漏了什么,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冷志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他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在指头间转来转去的,像转笔一样。他看着胡安娜忙活,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也装进包里跟儿子去县城的表情,心里头又好笑又心酸。当妈的都是这样,孩子走到哪儿,心就跟到哪儿,人还没走呢,心就已经跟着去了。
“行了行了,别装了,再装就超重了。”冷志军站起来,走到炕前,把两个旅行袋提了提,还挺沉,每个都有三四十斤,“明天我送他去,你放心,丢不了。”
“我没说不放心。”胡安娜把旅行袋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拉好了,才放心地坐到炕沿上,拿起鞋底开始纳,一针一针的,扎得又快又准,“我就是怕他冷,怕他饿,怕他跟同学处不好。县城的孩子跟我们屯子里的不一样,人家从小在城里长大的,见识广,啥都见过。小军从小在屯子里长大,没咋见过世面,去了会不会被人欺负?”
“谁敢欺负他?他那个个头,谁敢惹他?”冷志军笑了,点上了那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袅袅地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冷小军虽然才十五,可个子已经一米七五了,比胡安娜高出一大截,跟冷志军差不多高了,肩膀也宽了,胳膊上也有肌肉了,看着像个大小伙子了。要说打架,一般的同龄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小子从小在山里跑,在河里游,在雪地里滚,身体底子好得很,胳膊腿儿硬得像铁打的。
胡安娜想了想,觉得也是,可还是不放心。“不是打架的事。我是说被人排挤,被人看不起。城里的孩子心眼多,咱屯子里的孩子实诚,怕他吃亏。”
“吃一堑长一智,不吃亏怎么长大?”冷潜从堂屋过来了,手里端着一个茶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茶水黑得像酱油,上面的茶叶梗子竖着,像一根根小木棍戳在水面上。他坐在炕头,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头,大概是被苦着了,可也没吐出来,咽下去了。“我十五那年,一个人进山打猎,在山里待了七天,带了十斤苞米面,吃完了就挖野菜、抓鱼、掏鸟蛋,啥苦没吃过?现在的小孩子,经不起一点风浪,那是你们当爹当妈的惯的。”
冷志军和胡安娜都不说话了。冷潜的话虽然不好听,可道理是对的。孩子长大了,就得飞,老护在翅膀底下,永远也长不大。可道理是道理,心里头还是舍不得,那是另一码事。
冷小军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的,脸上红扑扑的,身上穿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的。他在院子里跟大灰二灰跑了一下午,累得跟狗似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背心脱了,光着膀子,用背心擦脸上的汗。
“妈,饭好了没?饿死我了!”他的声音又大又亮,像铜钟敲响了一样,在屋子里嗡嗡地回荡。
胡安娜白了他一眼,放下鞋底,去了灶房。灶台上已经炖了一锅排骨豆角,排骨是中午就炖上的,炖了一下午,骨头都酥了,用筷子一戳就烂了,豆角是自家院子里种的,紫花油豆,肉厚实,炖烂了吸饱了排骨汤,比排骨还好吃。铁锅边上贴了一圈苞米面饼子,金黄黄的,一面烙得焦黄酥脆,一面喧腾腾软乎乎的,掰开里头是蜂窝状的,冒着热气,一股子粮食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弥漫着排骨的肉香和苞米的甜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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