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胡安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躺在炕上烙饼似的,左翻右翻,上翻下翻,盖着熊皮被子还是觉得冷,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过一会儿又觉得热了,又把被子蹬下去,折腾来折腾去的,把冷志军也折腾得睡不着。
“别想了,睡吧。”冷志军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他手心里,有点疼,他没吭声。
“你说小军现在在干啥?”胡安娜问。
“睡觉呗。还能干啥?都几点了。”
“他认床,换地方睡不着。他小时候去姥姥家,第一宿从来睡不着,翻来翻去的,得折腾到后半夜。”
“他都十五了,不是五岁,你别操心了。”
“你不操心,你不操心你是当爹的?”胡安娜的声音拔高了,又压下来了,怕吵着公婆。
冷志军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女人的心思跟山里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就乌云密布,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感情,你跟她讲感情,她跟你讲道理,横竖都是你的错。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等她自个儿想通了,自然就睡了。
果然,胡安娜又翻了几回身,嘟囔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终于没声了,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冷志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梦见了冷小军,梦见他在学校食堂里吃饭,食堂很大,很多人在打饭,排着长长的队,冷小军站在队伍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少下去,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像一只慢慢向前爬的蜗牛。他想喊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声来,想走过去,腿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人群中。
他猛地醒了,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几只麻雀在杨树上跳来跳去,互相追逐着,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树叶哗哗地响,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滴在院子里的小水洼里,滴答滴答的。胡安娜还睡着,呼吸很轻,嘴角微微上翘,大概在做美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笑得那么甜。冷志军看着她,笑了笑,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上衣服,出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大灰二灰还趴在狗窝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去了,尾巴摇了两下,算打了招呼。他走到圈栏前,看了看大毛二毛,大毛老了,走不动了,成天趴着,二毛年轻些,站在圈栏边上,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清泉。点点的鹿角又长了,分了好多岔,像一棵小树长在头顶上,角上的红布条换了新的,是胡安娜昨天换的,红彤彤的,在晨风里飘着,像一团小火苗,又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子淡淡的青草香,是从坡下那片草地上飘过来的,清新得很,吸进去连肺都干净了。他打了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拳脚生风,虎虎生威,把早起的那股子困劲儿全打跑了。打完拳,身上微微出汗了,他去灶房烧了一壶水,冲了一缸子茶,端着茶缸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着烟,看着天,等着天亮。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然后又变成了粉红色,又变成了橘红色,最后太阳从山头上露出了脸,红彤彤的,像一个刚出锅的蛋黄,温润润的,软乎乎的,看着就想咬一口。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在房顶上,照在圈栏上,照在大毛二毛的身上,也照在点点的角上,红布条在阳光下红得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他看着那团火,心里头想着冷小军,想着他在县城的新学校,想着他是不是适应了,是不是想家了,是不是也在看着太阳升起,看着新的一天开始。
日子就是这样,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一天就过去了。太阳再升起来,再落下去,又一天过去了。一天一天的,像翻书一样快,一翻就翻过去了,留都留不住。可翻过去的每一页上都写着字,写着他们一家人的日子,写着欢笑和眼泪,写着团聚和离别,写着收获和失落,写着山里的规矩和海里的规矩,写着那些看似平淡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人和事。
冷志军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转身进了灶房。他系上围裙,舀了几碗苞米面,加水搅成糊,倒进烧开了水的锅里,用勺子不停地搅着,慢慢熬成了一锅黄澄澄的苞米面粥。他又切了一碟咸菜丝,拌上辣椒油和蒜末,端到桌上。灶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粥碗上,照在咸菜碟上,照在那些熟悉的碗筷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跟往常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少了一个人,少了一双筷子,少了一个碗,少了一个吵吵闹闹的声音,家里就像缺了一条腿的桌子,看着还在那儿立着,可就是不稳当了,风一吹就晃。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树,树还是那些树,山还是那座山,可他觉得不一样了,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啥东西在悄悄地变,悄悄地走,悄悄地溜,像手指缝里的水,抓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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