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胡安娜慢慢地习惯了冷小军不在家的日子,虽然心里头还是想,还是念,还是放不下,可不那么难受了,不那么撕心裂肺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隐隐的疼,像一颗小石子硌在鞋底,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可不走路的时候就忘了,忙着忙着就忘了,闲下来又想起来了,反反复复的,像潮水一样,涨了退,退了涨,没有尽头。
她每天早上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狗,扫院子擦桌子,该干的活儿一样不落。她比以前更忙了,更累了,好像要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填满,不让自己有空闲的时间去想儿子。她跟着冷志军去参场干活,帮着林大壮拔草、施肥、浇水,忙得脚不沾地,手上的茧子磨得更厚了,指甲缝里的泥更多了,可她不嫌脏不嫌累,干得比谁都起劲,好像要把对身体里的那股子思念劲儿全使出来,累得筋疲力尽,晚上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冷志军看着她又忙又累的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他知道她是在用忙碌来逃避思念,用疲惫来麻痹自己,这不是长久之计,可他没办法,他劝不了,也拦不住,只能跟着她一起忙,一起累,陪着她,守着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九月十七号,第二个周末,冷小军回来了。胡大志骑摩托车去县城接的,下午三四点钟到的家。冷小军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剃了个平头,头发茬子短短的,硬硬的,像一把刷子。他的脸晒黑了一点,下巴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轮廓更分明了,看起来真的像个大小伙子了,站在院子里,高高大大的,比他妈高出一大截,肩膀宽宽的,腰板直直的,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喜欢。
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妈”,声音有点哑,变声期还没过完,说话跟公鸭叫似的,可那一声“妈”喊得又脆又亮,像铜钟敲响了一样,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几圈,把大灰二灰激动得嗷嗷叫,扑上去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恨不得飞起来。胡安娜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子,铲子上沾着鸡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也不管了,扔了铲子就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哭得说不出话来。
冷小军被妈抱着,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可也没推开,就那么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地拍了拍妈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说“妈,别哭了,我不是回来了吗”。他不说还好,一说胡安娜哭得更厉害了,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的,好像要把这两个星期的思念全哭出来,把心里头那个大窟窿全用眼泪填满。
冷志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娘俩抱在一起哭,眼眶也红了,可他没过去,他知道这时候是属于他们娘俩的,他插进去反而多余。他转过身去,从灶台上拿起那口被胡安娜扔下的锅,锅里的鸡蛋已经糊了,黑乎乎的一团,粘在锅底,冒着焦糊的烟。他把鸡蛋抠出来倒进垃圾桶里,重新打了三个鸡蛋,搅散了,锅烧热了放油,油热了倒蛋液,刺啦一声,鸡蛋在锅里蓬起来,金黄黄的,香喷喷的,一会儿就炒好了,盛在盘子里,端上桌。
那天的晚饭,又是一桌子菜,比上周还丰盛。胡安娜把攒了半个月的好东西全拿出来了,红烧排骨、清炖鱼、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炒豆角、拌黄瓜、蒸鸡蛋羹、锅包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连灶台上都放不下了,又搬了一张小桌子出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勉强摆下。冷小军坐在桌子前,眼睛都看直了,咽了好几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吃得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得溜圆,筷子飞舞,像饿了好几天似的。
“妈,还是你做的饭好吃,食堂的饭跟你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冷小军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嘴角全是油,下巴上沾着饭粒,他也不擦,就那么挂着,亮晶晶的,像个小傻子。
“那你就多吃点,在学校吃不饱,回家补上。”胡安娜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排骨夹了好几块,鱼夹了好几块,鸡肉也夹了好几块,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冷小军吃都吃不及,新菜又夹上来了,碗里的山越堆越高,都快塌了。
“妈,够了够了,我自己夹,你吃你的。”冷小军用筷子挡了一下,可胡安娜还是夹,好像要把这两个星期没喂的饭全补上,一把一把地往回找补,找得卖力得很,认真得很,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冷志军看着他们娘俩,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酒入喉咙,热辣辣的,烫得他眯了眯眼睛。他看着冷小军,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变了不少,说话的方式变了,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的了,稳重了一些,有条理了一些。看人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跟人对视,现在敢直视了,亮亮的,有神了,像两颗黑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光。说话的腔调也变了,普通话标准了不少,屯子里的土味儿淡了,听着顺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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