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安静地听完。
整个过程里,她没有打断过一次,没有露出惊恐的表情,没有掉眼泪。
陈怀远说完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九抬起头,看着陈怀远。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我爸的手,你们能管吗?”
陈怀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颤抖着双手的中年男人。
“能。”陈怀远说道,“部队的医院,有最好的神经科医生。帕金森症不能根治,但能控制。药物、手术、康复——部队全包。”
阿九点了点头。
“那我去。”
陈怀远微微点头,似乎早就能猜到答案。
苏寒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在铺子里昏暗的光线里,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
他见过兔子的野生和本能,见过青芽的机敏和韧性,见过阿生的沉郁和隐忍,见过阿潮的张扬和坦荡,见过李知舟的内向和敏感。
阿九跟他们都不同。
她是静的。
但这种静不是软弱,不是顺从,不是逆来顺受。
是那种经历过漫长的、独自承担一切的日子之后,沉淀下来的静。
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不怕?”苏寒好奇问道。。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看苏寒。
“怕。”
“但怕也没有用。我爸的手怕了三年,越怕越抖。我不想像他一样,在香料铺里守着,等着哪天手也开始抖。”
苏寒微微点头,又问道:
“你的鼻子,到底能闻到什么程度?”
阿九她站起来,走到苏寒面前,在离他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没有靠得很近,只是微微仰起脸,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你身上有一股河口镇的味道。”
“河口镇的老街上有一棵大榕树,榕树下面有人在烧蜂窝煤。那种煤含硫量比一般的煤高,烧出来的烟是黄的,呛得很。”
“你至少在河口镇待了半天以上,衣服上才沾得住那种硫味。”
阿九的目光移到陈怀远身上,鼻翼又动了一下。
“他身上也有河口镇的味道,但比你的淡。他身上还有一股更远的味道——是汽油味混着海腥味。”
“那种海腥味不是普通渔港的腥,是南方那种小渔港,有防波堤,码头边上晒着渔网,渔网上沾了海藻和牡蛎壳碎。你们从河口镇出发,先去了海边,再从海边来的这里。”
陈怀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阿九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寒身上,微微偏了偏头。
“你身上除了河口镇的硫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松脂味。不是普通松树,是红松——油脂大,树脂味带一点甜。那种红松只有北边的深山里才有。你在来河口镇之前,在北边的深山里待过不短的时间。”
她停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还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旧伤口的血,大概一两天前,结痂了,沾在衣服上。”
“还有——你身上有蛇的气味。是蝮蛇,毒腺被捏碎过,蛇血渗出来,沾过你的手。那个气味很淡了,洗过手,但指甲缝里还留了一点点。”
苏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说的分毫不差。兔子在测试中抓的那条蝮蛇,他亲手接过来过。
手上的蛇血腥味他洗了好几遍,自己早就闻不到了。
但她闻到了。
“我的鼻子跟别人不太一样。你们走过的地方、碰过的东西、接触过的人,都会留下气味。有些气味人闻不到,但我能闻到。就像猎人看脚印——脚印连起来,就是一条路。气味连起来,也是一条路。”
苏寒看着她,凝声道:
“你不只是鼻子灵。你能把气味还原成路径。”
阿九微微点了一下头。
“差不多。每一种气味都有来源。煤烟是河口镇的,海腥味是渔港的,红松脂是北边深山的,蛇血是山里的。把这些来源串起来,大概能猜出你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从北边的深山出发,在河口镇停了至少一天,然后去了南边的渔港,最后从渔港折返往西,到了勐海。”
“这个本事在香料铺里没什么大用,顶多能分辨出供应商有没有以次充好。”
她抬起头,看着苏寒,“但你们要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铺子里安静了。
柜台后面的许师傅抬起头,看着女儿。
他不是今天才知道女儿的鼻子厉害——他养了她十六年,比谁都清楚。
他亲眼见过她靠客人身上残留的气味,说出对方是从哪个寨子来的、走的是哪条山路、路上经过了几片茶山。
那些客人听完之后,脸色往往会变。
后来镇上就传开了,说许家香料铺的小丫头有点邪门,少跟她说话。
从那时候起,阿九就不太跟陌生人说这些了。
阿九走到父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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