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陈江漓那年七岁，被他爸塞到二叔家过暑假。
他对农村的一切都充满了一种城里孩子特有的嫌弃，嫌弃泥巴会弄脏鞋子，嫌弃鸡鸭到处拉屎，嫌弃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肥料味。
但二叔家门前有一大片油菜花地，花已经谢了，结出密密麻麻的菜籽，绿油油的铺到山脚下。
地边有一棵一百多年的老梧桐树，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都抱不住，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陈江漓百无聊赖地坐在树根旁边，后脑勺靠着树干，看梧桐叶慢悠悠地落下来。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身上。
空气好得不像话，像动漫里面的夏天。
他正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回菱城，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从油菜地那边跑过来，正在追一只黄色的蝴蝶。
她跑得很急，步子跌跌撞撞的，蝴蝶忽高忽低地飞，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每次都快够到了，又扑了个空。
蝴蝶飞过了陈江漓的头顶，女孩追过来，这才注意到树根上坐着个人。
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你也是这个村的人吗？”她问，眼睛圆溜溜的，带着乡下小孩那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心，“我怎么没见过你？”
陈江漓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膝盖上有一块结痂的伤疤，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塑料凉鞋。一看就是那种在田野里野惯了的。
“我是菱城来的，”他说，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像城里人，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矜贵，“来看看我二叔。”
女孩听到“菱城”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好像那是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一点也不怕生，反而凑近了两步，冲他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田野里的阳光。
“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她问。
陈江漓本来想说不要，他正在烦着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那个笑容，他的嘴巴自己动了。
“好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陈江漓！回家吃饭！”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悉感。
陈江漓转头看去，向日葵田那边站着两个小女孩。
一个是刘吟霖，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用蝴蝶结扎着，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另一个是陈藜枳，他妹妹，正叉着腰，表情跟他妈一模一样。
刘吟霖远远地看着他和那个乡下女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来了！”陈江漓冲她们喊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
女孩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失落。
“明天再来玩吧，”陈江漓说，“我在这里等你。”
女孩点点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黑葡萄。
陈江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向日葵田那边跑。
跑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还站在原地，冲他挥手。
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
第二天，陈江漓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在二叔家的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袋子糖。
那是他来的时候他妈塞进他书包里的，本来怕他嘴馋，有大白兔奶糖、阿尔卑斯、金丝猴、真知棒、不二家、牛轧糖、麦芽棒，各种各样杂得很。
他把糖全装进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陈藜枳看见了，问他：“哥，你去哪？”
“出去玩。”
“我也去。”
“不带你。”
“我要告诉妈！”
陈江漓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塞给陈藜枳：“乖，自己玩。”
陈藜枳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你早点回来”，就不管了。
陈江漓跑到那棵老梧桐树下的时候，女孩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换了件衣服，还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编什么东西。
看见他来，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来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高兴。
陈江漓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摊开手掌。
“给你。”
女孩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么多！”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真知棒，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又拿起一颗大白兔，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满足地眯起眼睛。
“你怎么有这么多糖啊？”
“从城里带的。”
“城里人真好，”女孩感慨了一句，然后很认真地把糖一颗一颗地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每放进去一颗，就用手按一按，生怕掉了。
“你不吃吗？”陈江漓问。
“吃啊，”她挑了一颗不二家的牛奶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然后她把糖纸展平，小心翼翼地叠了两下，放进了自己裙子的小口袋里。
“你留着糖纸干嘛？”
“做书签呀，”女孩含混不清地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集了好多好多糖纸了，等集到一百张，就能做成一本书签了。”
陈江漓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杨慕心，”她说，“羡慕的慕，心情的心。你呢？”
“陈江漓。江水的江，漓江的漓。”
“漓江是什么？”
“一条河，在广西。”
“你去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叫这个？”
陈江漓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爸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好看。”
杨慕心笑了，笑得很大声，惊飞了树上的两只麻雀。
“你说话好好笑啊，”她说，“名字怎么会听起来好看？”
陈江漓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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