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冬,总裹着西湖的湿冷寒气,漫过河坊街的青石板路。腊月里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吴山脚下的白墙黑瓦盖得严严实实,街面上的铺子大多早早关了门,只有巷尾那间“仁心堂”中医馆,木门还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漫天风雪里,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暖。
医馆的主人叫高玉成,今年四十二岁,是杭城有名的中医,也是“仁心堂”的第三代传人。他的祖父是民国时期杭城有名的“高一趟”,不管多重的病,一趟药下去,总能见好,传下的不仅是一屋子的古方医书,还有“宁舍药,不昧心”的祖训。
高玉成打小跟着祖父和父亲学医,一手脉诊的本事出神入化,针术更是得了祖父的真传,多少大医院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到了他这里,几副汤药下去,就能慢慢好转。可仁心堂的生意,却始终比不过街面上那些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国医馆、理疗馆。
不是他医术不行,是他太“傻”。
来看病的若是孤寡老人、低保户,他不仅不收诊金,连药钱都常常免了;遇到从外地来杭求医的穷人,付不起医药费,他不仅先给人看病抓药,还会给人塞点路费食宿钱;就连街面上的流浪汉、乞丐生了病,找到他这里,他也从来不会拒之门外,一样悉心诊治。
杭城的同行都笑他,说高玉成不是开医馆的,是开善堂的,放着大把的钱不赚,偏偏要做赔本的买卖。就连医馆里跟着他学了五年的学徒小周,也常常劝他:“师父,咱们医馆房租水电都要钱,您天天这么免单倒贴,咱们迟早要关门的。那些有钱人来看病,您该涨诊金就涨,别总守着那几十块的诊金不放。”
高玉成每次都只是笑着摇摇头,捻着手里的药杵,在铜臼里慢慢磨着药材,说:“咱们学医的,治病救人是本分,不是赚黑心钱的营生。祖训摆在那里,不能忘。人家有钱,是人家的,我该收多少,就收多少,多一分都不能要。人家没钱,也不能看着人家病死在门口,见死不救,那还当什么医生。”
小周撇撇嘴,不说话了。他跟着师父五年,太清楚师父的性子了,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却比石头还硬,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年腊月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除夕前三天,街面上的铺子几乎都关了门,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仁心堂也没什么病人了。小周提前回了老家过年,医馆里只剩下高玉成一个人。
傍晚时分,雪下得更紧了,鹅毛似的雪片砸在门上,噼里啪啦地响。高玉成收拾好药柜,锁好了贵重的药材,正准备关门,却听到门口的桥洞下,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撑着伞走了过去。桥洞下的风比街上更烈,积雪堆了半尺厚,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蜷缩在桥洞的角落里,浑身盖着捡来的破纸箱和烂棉絮,脸冻得青紫,嘴唇乌紫,一条露在外面的腿烂得不成样子,冻疮破了,混着泥水和脓血,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咳喘,眼看就快不行了。
路过的行人都捂着鼻子,绕着桥洞走,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嫌他挡路,踢了踢他身边的纸箱,骂骂咧咧地说:“老东西,要死滚远点,别死在这里晦气!”
老乞丐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踢打,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像一只濒死的老狗。
高玉成看得心里一紧,立刻快步走过去,拦住了那几个小伙子,冷着脸说:“他都快不行了,你们这么做,还有没有点人性?”
那几个小伙子看了看他,认出是仁心堂的高医生,撇了撇嘴,骂骂咧咧地走了。
高玉成蹲下身,把伞撑在老乞丐的头顶,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浮散微弱,跳得时快时慢,肺里的气息乱得一团糟,腿上的溃烂已经深可见骨,再加上冻了太久,气血几乎要断了,再晚几个时辰,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
“老人家,你还能说话吗?我是医生,我带你回医馆,给你治伤,好不好?”高玉成俯下身,凑在他耳边,轻声说。
老乞丐缓缓睁开眼睛,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他看了看高玉成,又看了看漫天的风雪,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高玉成没再多说,把伞塞到老乞丐手里,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他身上,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他背了起来。老乞丐看着瘦,却也有百十来斤,浑身的脓血蹭在了高玉成干净的毛衣上,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可高玉成半点嫌弃都没有,稳稳地背着他,一步步走回了街对面的仁心堂。
回到医馆,高玉成先把里屋的炕烧得暖烘烘的,又烧了热水,用干净的棉布,一点点给老乞丐擦干净脸和手,又小心翼翼地清理他腿上的烂疮。脓血和烂肉粘在棉絮上,一扯就带着血,老乞丐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硬是没哼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