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迁延,战火北压南逼,再无半分遮掩的余地。
一路南撤的残兵络绎不绝,各境守军昼夜调动不休,官道之上甲旗交错、兵马驰骤,所有隐秘的败报顺着人流、兵马、信使,疯了一般传遍优州、西境、南境大地。
天下皆知大华女帝御驾亲征,举国精锐,最终惨败东硖石谷。
百万铁军崩碎于北疆荒野,尸骸遍野、血流成河,主力精锐折损过半,再无再战之力。
女帝重伤溃散,孤身遁入茫茫深山,至今杳无音讯,生死未卜,大华为之无主。
更残酷的消息接踵而至,北邙铁骑昼夜奔袭,五日摧枯拉朽,踏平整个京畿道。
千里王畿,百年繁华,除京都孤城高墙死守、苟延残喘之外,尽数陷落。
噩耗如霜雪覆顶,压得整片大华残存疆土喘不过气。
盛世假象彻底崩塌,人人心头高悬一把亡国利剑,不知战火何日南下,不知身家性命能否熬过明日。
家家户户陷入极致的恐慌,富户囤粮、中产挖窖、贫户逃山。
寻常百姓拼尽最后一点银钱、最后一点存粮,疯狂囤积粟米、粗盐、干柴,哪怕物价翻数倍也不敢手软。
街巷空地、院落深处,处处都是深挖的地道、临时的土窖,人人都在为兵祸屠城做最后的保命准备。
无财无物、无处藏身的底层百姓,只能收拾破烂行囊,拖儿带女、搀扶老者,成群结队往深山老林逃窜。
他们不敢留城、不敢留乡,只盼山林险峻,能躲过大军碾压、铁骑屠刀。
可乱世最寒,从来不是兵戈,是人心。
州县商贾豪强,眼见国乱民危,不仅毫无悲悯,反而趁国难发横财。
粮店紧闭半门,米面日日涨价,朝价夕改,一日三跳。
原本亲民的糙米杂粮,转眼变成天价,且限量售卖、刻意惜售,有钱未必能买,无权难以得粮。商贾闭门囤粮、坐地抬价,看着城外流民饿殍遍地、城内百姓恐慌抢购,只冷眼牟利,将万民生死视作商机。
民心慌若沸汤,惶惶不可终日。
没有人知道北邙下一战何时南下,没有人知道盘龙江防线能否挡住铁骑,没有人知道陪都能不能立、大华能不能存。
所有人能做的,只有慌乱、逃避、苟活。
洛阳的马车缓缓行在南迁官道上,车帘轻启,入目所及,是一片令人心口发闷、几欲落泪的人间炼狱。
南北干道绵延数百里,尽数被流民填满。
北方故土尽失,无数百姓抛弃祖宅祖坟,携老扶幼、背井离乡,潮水般自北向南奔逃。
官道两侧、田埂荒野、河畔堤岸,密密麻麻全是逃难的人影。老的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幼的面黄肌瘦、啼哭不止,青壮背负全部家当,妇女怀抱嗷嗷待哺的稚子,人人衣衫脏破、满面风尘、眼神空洞,只剩本能的求生。
乱世流离,人情淡薄,百姓唯一的寄托只剩旧情故交。
有亲戚的,千里辗转投奔亲友,有故友的,跋山涉水依附旧交。可南迁流民何止千万,如同决堤洪潮涌入南境、西境、优州每一座城池。
境内大小州城、县邑、村镇,瞬间人满为患。
所有客栈、酒楼后院、会馆庙宇、公私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地面铺满草席、破布,人挨人、人挤人,呼吸相闻、夜无安席。
官府虽极速颁布流民安置令,抽调官吏、征集物资、搭建临时棚屋,竭尽全力收拢难民、稳住人心。
可流民数量太过庞大,远超官府承载极限。
粮草不足、棚屋有限、人手匮乏,官府之力,杯水车薪。
大量无栖身之处的百姓,最终只能流落街头、蜷缩巷尾、露宿郊野。
秋末风凉,昼夜寒凉。无数流民席地而卧,老少相拥取暖,身上只有单薄破旧的衣衫,抵御入夜冷风。
孩童饿哭无力,老人咳喘不止,青壮低头沉默,眼底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道旁随处可见倒地不起的饥民、饿到晕厥的妇人、走不动路只能跪地呜咽的老者。
有人掉队,有人离散,有人染寒病倒,无人医治、无人照拂,只能任由性命一点点流逝。
整条南迁之路,哭声、咳声、叹声、孩童啼饿声、妇人悲泣声,连绵不绝。
车外是万民惶惶、山河破碎,车内是沉压如山、国祚垂危。
洛阳静静望着这满目疮痍的乱世图景,眼底寒意沉沉。
帝王失踪,京畿尽失,精兵尽损,商贾祸民,万民流离。
大华,早已站在万丈悬崖之边。
而他肩上扛着的,是立陪都、聚人心、整兵马、守南疆、复河山的最后一线希望。
若是他再退一步,这亿万流离百姓,便真的再无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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