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茜玲每年七月十五在树下烧纸。她蹲在树根前,把黄纸一张一张扔进火里,火光把她的脸照得通红。那些困在花里的魂一年只被允许出来这一次,依附在燃烧的纸灰上,盘旋几圈,再回到花里。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觉得疼,火烧纸钱的时候,她听见从花丛深处传来的声音——很轻,很短,像一个个短促的气音,不是惨叫,更像叹息。她不会害怕了。她知道那些叹息在说“谢谢”。她烧了三年,听了三年,从最初的浑身发抖,到后来能够蹲在火堆前平静地添纸、拨灰、在火灭之前沉默地合十,像外婆生前做的那样。
第七年,她发现了那棵树的秘密。鸡蛋花的白色汁液有毒,这是植物学的常识。可她发现,这棵树的汁液是红色的——不是乳白色,是从树皮上渗出来的鲜红色液体,浓稠得挂在树皮表面结成一颗颗珠子,阳光下折射出近乎黑色的暗光,像从伤口里往外渗的血。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甜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棵鸡蛋花树下,满树的花开得正旺,花蕊里冒出蓝白色的光,像眼睛。树根下的泥土松动开裂,无数只手从底下伸出来,白的,灰的,瘦骨嶙峋的,像水草一样在空气中乱抓。她站在那里,那些手摸到她的脚踝,冰凉的,硬的,像石头。她说了一句“别怕”,那些手都停了下来。最细的那只手从泥土里伸出来,掌心朝上,躺着三粒黑色的、发亮的种子,和外婆饼干盒里的一模一样。那只手把种子放在她脚边,慢慢缩回了泥土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痕。
她醒了,枕头边放着一粒黑色的种子。和外婆饼干盒里的一模一样。
她捧着那粒种子在晨曦里看了很久,然后去屋后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跟她点头。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脚踝,皮肤光滑,没有疤痕,但她记得清清楚楚——梦里那些手摸过的地方,冰凉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表面,像从骨髓里往外渗透的寒气,天亮了都没消退。
她在村里住了好几年,不走了。老屋后墙被雨水泡酥了,她请人加固了一层水泥。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屋后看一眼那棵树,看它花开了多少、叶落了没有、须根长了多长。她学会了听树的声音——清晨和傍晚花丛里有细微的低语,内容听不清,但那声音的质地和活人说话完全不同,更像是石磨碾过干豆的粗粝回响,磨盘一转一轮,一圈一生。它们三百年都在这儿,磨盘碾了三百年,早就碾成了粉末。每年唯独七月十五子时,那种磨盘一样的声音会短暂的变成完整的语句。她听清了它说的内容:“茜玲,来——来替我们。”
她知道了,外婆等的那个人是她。
她每年七月十五在树下烧纸,磕三个头,说一句“我来了”。烧完了纸,灰烬被风卷起来,纷纷扬扬落在她肩膀上,像有人轻轻拍了她一下。她站起来,去厨房盛一碗白米饭,放在树根前,碗里的饭到第二天早上总是不见一粒。她不知道是谁吃了,也许是花娘,也许是她外婆,也许是那些困了三百年的人。她只知道,碗空了,它们就安宁了。
她现在每天都穿着厚底橡胶鞋去树根下清理那些长疯了的杂草。有人在深夜路过村口,看见老屋后那棵鸡蛋花树满树白光,像挂了一树灯笼。他们以为黄茜玲在树上装了彩灯,可走过去一看——什么电线都没有,那些白光,是从花蕊里自己发出来的。幽蓝色的,冷冷的,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像一盏一盏的心电图荧幕。
黄茜玲坐在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闭着眼睛。她不怕了。那些困在花里的人,那些嵌在树根里的骨头,那些被瘟疫夺走生命的魂,它们都不会害她。它们是她的家人了。她替外婆守着它们,它们替她守着这棵树,它们一起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守着这个村子。
她今年四十二,还有大半辈子要守。她不知道以后谁来替她,也许她的侄女,也许侄女的女儿,也许这棵树会在某一天轰然倒塌,所有的魂一涌而出,飞到天上去。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走。碗还会空,花还会开,那些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还在等她。她闭上眼睛,把后背的重量交给树干。树干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笑了,没回头。她知道,那个人不是鬼,只是一个和她一样——困在这里、却从未后悔留在此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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