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妍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奶殃”这种东西,是在她入行的第三个月。她在省城一家月子中心做催乳师,每天面对着产后涨奶、堵奶、乳腺炎的新手妈妈,手指比体温计还敏感,隔着皮肤就能摸出哪根乳腺管堵了,哪个位置有结节,哪一块热得要化脓。她以为自己见过的乳房比妇产科医生还多,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她解决不了的奶水问题。可那个从川北大山里打来的电话,把她所有自信都揉碎了。
电话是老家的堂婶打来的。堂婶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像怕惊动什么东西:“玥妍,你回来一趟吧。全喜媳妇出事了,胀奶胀得像揣了两个铅球,硬的,凉的,不是热的那种堵。县医院的医生看了半天说没发炎,不是乳腺炎,可奶就是出不来,娃娃饿得嗷嗷哭,大人疼得满床打滚。你懂这个,你回来看看。”
陈玥妍挂了电话,请了三天假,坐上了回川北的大巴。全喜是她堂兄,大她六岁,在村里种猕猴桃,娶了个隔壁镇的姑娘,叫秀兰。秀兰生了个大胖小子,全喜高兴得逢人就发烟。陈玥妍回去过几次,喝过孩子的满月酒,抱过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那孩子长得结实,嗓门大,吃奶吃得急,动不动就呛。她当时还跟秀兰说,你奶水足,别让娃吃太急,先挤掉前面那一股再喂。秀兰笑了笑,说她不懂这些,奶来了就喂,喂了就不胀。
可这一次,不是胀。是堵。不是普通的堵。陈玥妍进产房摸过成百上千个乳房,什么样的堵法她都见过——乳腺管痉挛、乳汁淤积、乳凝块、乳头白泡。可当她站在秀兰床前,伸手触到那对乳房的瞬间,她的指尖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不是热,是凉。哺乳期的乳房应该是温热的,充盈着血液和乳汁,摸上去像刚出笼的馒头。可秀兰的乳房是凉的,像两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硬得不像话。那种硬不是充盈的硬,不是里面装满了东西鼓鼓囊囊地撑着皮肤,而是从深处往外冻住的硬,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把所有的肉和脂肪都冻成了一整块石头。
陈玥妍试着轻柔地按压,从乳根往乳晕方向推。秀兰疼得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喊出声,只是死死抓着床头那根木栏杆,指节发白。更让陈玥妍心里发毛的,是那些不正常的纹路。乳房表面的皮肤下,隐约浮出一片细密的、灰白色的纹路,不是妊娠纹,是像根系一样向四周蔓延的细丝,在白皙的皮肤底下蜿蜒。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图像不是肿胀的组织,而是一棵倒长的树,那些灰白色的根须正扎进秀兰的胸腔,朝心脏的方向延伸。
全喜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地上一堆烟屁股。堂婶站在灶台边,往瓦罐里扔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陈玥妍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听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往生”、“婴灵”、“讨债”。堂婶看见她出来,立刻闭了嘴,把瓦罐盖得严严实实。
“婶,到底怎么回事?”
堂婶沉默了好久,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瓷罐,罐子口用红布扎着,红布上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她解开红布,罐子里是灰黑色的粉末,像草木灰。堂婶把罐子放在桌上,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全喜媳妇这奶,不是病,是‘奶殃’。她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陈玥妍后背一凉。“什么叫奶殃?”
堂婶的眼神躲闪了几下。“就是死去的产妇,怨气太重,附在活人身上作祟。那些没奶吃就死了的婴儿,那些生娃大出血一尸两命的产妇,它们在底下哭,哭得太久了,怨气冲上来,活人的奶就变成了‘殃奶’。谁吃了谁倒霉,谁产了谁遭殃。”
堂婶告诉她,秀兰产后第七天,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听见窗外有婴儿的哭声。她以为是谁家的孩子在闹,没在意。第二天晚上,哭声又响了,这次近了很多,像就在院子外面。全喜披着外套出去查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他一走回屋,哭声又响了。第三天晚上,哭声从屋顶上传来。第四天,秀兰堵奶了。不是普通的堵,是一夜之间硬的,连回奶的药都吃过了,没半点用,疼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
堂婶从罐子里抓出一把灰黑色的粉末,撒在一个破碗里,倒了半碗温水搅了搅,端到秀兰床前。“这是老槐树底下挖的土,在庙里供过的。喝下去,能驱邪。”秀兰看了陈玥妍一眼,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求助。陈玥妍想起自己在月子中心学过的一切——乳腺解剖学、泌乳生理学、催乳手法规范。没有一章提到过“奶殃”,没有一个病例记载过“婴灵讨债”。可她治了三年堵奶,从来没有碰到过今天这种情况。那些灰白色的纹路,那些扎进胸腔的根须,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她用医学根本解释不了。她叹了口气,接过那碗水,喂秀兰一口一口喝下去。
堂婶见她肯配合,像是得了天大的面子,絮絮叨叨地又掀开秀兰的衣襟,把那些灰黑色的粉末撒在乳房周围的皮肤上,一边撒一边念着什么。陈玥妍凑近了才听清,那是一段像顺口溜一样的话,翻来覆去地念:“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喝了这碗百家饭,投胎投对门。东家一口米,西家一撮盐,喂饱你的断肠饭,喝完你就往西天。别在这家闹,别在这家缠,紧走慢走莫回头,走快了早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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