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抚宁城内已是人马鼎沸。
街道上到处是关宁军的营帐和辎重车,密密麻麻挤满了每一处空地。辎重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车轮陷在泥里,也没人去推。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喂马,马料撒了一地;有人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有人靠着墙根打盹,鼾声如雷,口水都流出来了。马蹄声、吆喝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城墙上,哨兵来回走动,不时望向北方。那里是建奴盘踞的方向,也是他们本该去的地方。
一座深宅大院的正厅里,烛火通明,门窗紧闭。
祖大寿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那敲击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吴襄坐在左侧,面色沉稳,若有所思,手指捻着胡须,目光盯着眼前的地面。祖大弼坐在右侧,瞪着眼珠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胸膛一起一伏,像憋着一股劲。其余将校分坐两侧,都低着头不敢出声,有的盯着自己的靴子尖,有的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有的闭着眼假装养神。吴三桂等一众小辈站在门口,连坐的位子都没有,只能竖着耳朵听。
压抑,沉重,没有人先开口。
祖大寿扫视众人,沉声道:“都说说吧,这事儿该怎么办?”
没有人接话。
祖大寿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那些人要么低头,要么看地,要么盯着眼前的茶杯发呆。他的手指敲得更快了,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暴雨打在瓦上。
前番因为袁督师被抓,关宁军竟然吓得逃了。说是吓得,其实不然。他心里有鬼,一听说袁督师被抓了,一时心虚,于是就率部逃了。私下里跟建奴之间的那些肮脏事有没有被皇帝察觉姑且不论,但就说关宁军无令撤军这码事,那就是明晃晃地告诉皇帝——陛下,你瞧,这关宁军可不是你的兵马,而是我祖家的私军。
祖大寿想起自己当时下令撤军时的情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时候他确实慌了,袁崇焕被抓,万一在狱中说出什么来,万一皇帝知道了他跟建奴的那些往来……他不敢往下想,只知道必须尽快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可这一走,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当下最重要的是赶走建奴,坐镇山海关的孙阁老下令关宁军支援滦州。可关宁军害怕遭遇洪台吉及建奴主力,磨磨唧唧的,今天说马料不够,明天说士兵疲惫,后天又说要等斥候探明敌情。一来二去,滦州就沦陷于建奴之手。进不得进,退又不敢退,只得待在抚宁,像一群缩头乌龟。
祖大寿想起孙承宗那封措辞严厉的军令,心里一阵发紧。那个老头子,可不是好糊弄的。
愁云惨雾间,忽然哨探回来禀报:滦州的镶蓝旗向迁安仓皇北逃。
隔了不多久,第二拨夜不收来报:滦州被一支大明官军收复了。
祖大寿听到这消息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茶水溅出来,烫了手,他也没感觉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窝草!这要是真的,那是麻烦可真是大了。
奉命增援,因为迟了一步,导致失地失民,这可是大罪。皇帝一旦秋后算账,这让关宁军上下该怎么办?是束手就缚、引颈就戮,还是与大明彻底撕破脸皮,投靠洪台吉,剃发易服,背弃祖宗?
他想了一夜,头发都白了几根。后半夜他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翻来覆去,枕头都汗湿了。
“兄长……”祖大弼忽然起身,大声说道,“莫再头疼了,不如就让我领兵前去……”
祖大寿睨了眼自己的兄弟,冷笑着问:“莫吹牛,你能打得过阿敏的镶蓝旗么?”
祖大弼瞪着眼珠子,满脸胀红,憋了半天,忽而像被戳了洞的球一样泄了气,“打不过……”
“这支官军可是击败了镶蓝旗两个甲喇,收复了滦州城。”祖大寿冷声道,“你特娘的连镶蓝旗都打不过,又凭什么就打得过他们?”
祖大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讪讪地坐了回去。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响,像也在嘲笑他。
吴襄见状,连忙劝说:“莫争,都莫争。”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不如这样。我,吾儿长伯,还有祖宽,明日领五千步骑往滦州走一遭。”
祖大寿不解,看向吴襄。
吴襄微微一笑道:“自然还要带上礼物,免得人家说我等不知礼数。”
祖大寿愣了片刻,随即哈哈一笑。他明白了吴襄的意思——带上礼物,示好对方,把这事儿圆过去。至于那些首级,那些战功,反正也不是关宁军打的,能糊弄就糊弄吧。那些山东侉子再能打,也不过是地方民团,还能跟关宁军叫板不成?
他摆了摆手:“去吧!”
——
打完滦州收复战之后,登莱团练除了警戒和日常操练之外,再无战事。营地里秩序井然,营中旗杆上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潘老爷除了双手插兜到处乱逛,也是无所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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