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定定地看着理查德,那双剑锋般的眼眸似乎想从他完美无瑕的礼貌面具下,挖掘出更多真实情绪,片刻,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却并无多少伤感。
“理查德堂主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冷静从容,滴水不漏。” 东方既白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开始偏离常轨:“不瞒堂主,既白自记事起,所学所练,所修所持,皆围绕着一个目标——成为一个‘能让敖别堂主满意的道侣’。”
饶是理查德定力惊人,闻言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霞衣更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东方既白,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的剑道天才。
东方既白似乎并未觉得自己所言有多么惊世骇俗,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剑术需精,但不能过于凌厉,以免冲撞敖别大人清净,仪态需端,言谈需雅,要知书达理,懂得品鉴书画琴茶,修为需勤,因敖别大人修为高深,道侣总不能差得太远,甚至性情喜好,也要细细揣摩调整……二十五年,既白的人生,便如同一柄被精心打磨,只待呈予主人的剑。”
书房内落针可闻,王明在角落张了张嘴,脸色变幻,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理查德后背微微发凉,他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看似正常的青年,会不会因为二十五年人生目标的骤然崩塌,下一刻就暴起发难,给自己来一剑透心凉。
所幸,东方既白看起来神智清明,眼神虽然复杂,却并无疯狂之色,他只是有些不甘,不,他是不甘至极,还十分迷茫,亦有些积压许久,终于找到出口倾吐的冲动。
“让堂主见笑了。” 东方既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外溢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是既白失态,多年心血一朝成空,心绪难免起伏,并非对堂主有任何不敬之意,还请见谅。”
理查德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刚想说两句场面话将此事揭过,却听东方既白再次开口,语出惊人:
“其实,方才见到堂主第一面,既白便有些明白,为何敖别大人最终会选择您了。”
理查德和霞衣同时一愣,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他明白什么了?
东方既白似乎并未期待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坦荡得近乎冒犯:“敖别大人虽然容貌秀美,我见犹怜,但一向气质高洁,清心寡欲,如云端白雪不染尘埃,而堂主您……”
他目光在理查德身上扫过,从那身剪裁精良,勾勒出身形的白西装,到那张深邃立体,带着异域风情的英俊面孔,再到那双冰蓝色,此刻正因为他的话而微微眯起的眼眸:
“您的一言一行,乃至存在本身,似乎都天然带着一种……引人注目的特质,乃至能轻易牵动他人心绪与欲望的气息,从这一点来看,二位确实十分相配。”
“咳咳咳——” 理查德被这猝不及防,角度刁钻且内容极度“不得体”的评价惊得岔了气,猛地咳嗽起来,耳根罕见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这辈子听过不少奉承或贬损,但从未有人用“能勾起欲望”来形容他,还是在这种语境下!
霞衣的脸瞬间绿了,东方既白这番话在她听来,简直是亵渎,对父亲不敬,对理查德不敬,更是言辞放浪,不堪入耳。
“东方公子!” 霞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火:“请自重!此等言语,绝非君子之道,更非议人之宜!”
东方既白看向霞衣,脸上并无被斥责的羞恼,反而有种奇异的坦然,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直率:“霞衣仙子息怒,既白自知此言不妥,甚为失礼,但……”
他转向仍在平复咳嗽的理查德,目光灼灼:“我相信以堂主与仙子的气度,不会将既白这些僭越妄言传扬出去,既然话已至此,何不坦率一些?说实话,在得知敖别大人心意所属之后,既白遗憾之余,也曾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顿了顿,在理查德和霞衣愈发警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既白真的很想,在能‘嫁’给敖别大人为道侣的同时,还能‘娶’您,理查德堂主。”
“……”
死寂。
理查德的咳嗽彻底停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东方既白,仿佛在审视一个会说人话的未知生物,霞衣则已经气得浑身微微发抖,若非顾及场合与身份,恐怕早已出手教训这个口出狂言的登徒子了。
好吧。
理查德在心中扶额。
他彻底理解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简单的执念或不甘,他是被那套“为联姻而生”的扭曲教育彻底带歪了,在人生目标幻灭后又钻了牛角尖,开始冒出些惊世骇俗的念头,这不是爱慕,甚至可能不是针对他们个人,而是“迟来的叛逆期”让他得出了“既然得不到A,那连同得到A的B一起打包”的荒谬逻辑。
哦,这么一说的话,东方既白差点就要成了阿海看了会皱眉的“无尊严”之人了,理查德感觉自己越来越能理解阿海为什么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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