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客栈后院专门划出安置行李车马的院落里,烨颜和垩烁正老老实实地站在堆积如山的箱笼旁边,像两尊门神,只是神情透着一股闯祸后的心虚不安。
其他人已被霞衣提前打发回房休息,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刚走进来的理查德和霞衣,两个孩子看到他们进来,立刻挺直了背脊,却不敢对上视线。
理查德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们,霞衣默契地退到院门附近,既确保能听到吩咐,又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短暂的沉默,让烨颜和垩烁越来越紧张。
“知道为什么单独把你们留在这里,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回房吗?” 理查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听不出喜怒。
烨颜小声回答:“因为……因为我们犯了错,要在这里罚站,看守行李。”
“还有呢?” 理查德问。
垩烁想了想,补充道:“因为……我们差点连累大家,差点让堂主您和霞衣姐陷入危险,也让同济堂差点和东南剑派起冲突,所以要……要让我们记住这个教训。”
“记得倒是清楚。” 理查德淡淡道:“那你们觉得这个惩罚重不重?”
两个孩子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不敢回答。
“说实话。” 理查德命令道。
“……有点重。” 烨颜声音细如蚊蚋:“可是我们、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重?” 理查德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两人面前,他的影子被斜阳拉长,将两个孩子完全笼罩其中:“同济堂不是温室,阿海……先堂主建立它,是为了践行‘同舟共济’,庇护能庇护之人,但这不代表被庇护者可以肆意妄为,你们得有命,有清醒的头脑,才能担得起‘同济堂’这三个字。”
理查德顿了顿,看着面前两张年轻而惶惑的脸,烨颜眼眶又红了,垩烁则死死咬着下唇。
他心里某处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习惯这样。
在W.U.A.,在独立小队,他是军人,命令、训斥、乃至战时必要的冷酷决策都是职责所在,对象是并肩作战、理解规则、共享命运的战友。
即便是对班尼,那个他看着从怯懦少年成长起来的弟弟,他的管教也更多带着引导和庇护,因为班尼信赖他,追随他,他们之间有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忠诚。
但对这些孩子呢?
阿海的“遗产”庞大而复杂,不仅是一个组织,更是一个“家庭”,这些孩子敬仰阿海如父如神,也将这份敬仰与依赖,又转移了一部分到他身上。
理查德感到一种近乎惶恐的重量。
他可以对亚伦大吼,可以跟班尼谈心,可以对郑严毒舌,可以对内斐丽特直言不讳,因为那些关系,或基于长久的相处,或基于明确的职责,或基于默契。
可面对这些名义上的“养子女”、“弟子”,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真正的“父亲”或“师长”那样,自然而然地流露威严与慈爱,在严厉斥责后又能用一句玩笑或一个拥抱轻易化解隔阂,他没有那样的自信。
他害怕过于严厉会推远他们,害怕不够严格又会辜负阿海的托付和他们的期待。
他本质上,还是个在亲密关系上笨拙而缺乏安全感的人,早年的经历让他擅长构筑防线,却不懂如何经营一个温暖而有序的家。
阿海不一样,华鉴说过,阿海“看人从不出错”是写在设定里的——他能精准地把握每个人的性格、需求与底线,因此能轻而易举甚至无意识间恩威并施,让桀骜者驯服,让懦弱者勇敢,让迷茫者找到方向。
同济堂上下,乃至诸多交好势力,无数人敬爱他的仁慈与纯粹,也敬畏他那深藏不露的洞察与决断。
而理查德没有这种天赋。
但现在,他是堂主,未来漫长的岁月,他都要和这些人一起生活,带领同济堂在风雨中前行,他必须跨越这道隔阂,必须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领导者。
眼前这次管教,就是他迈出的第一步,他必须处理好,不能削弱堂主权威,也不能过于严苛而寒了人心。
“惩罚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你们记住,” 理查德放缓了语气,但表情依旧严肃:“冲动与好奇,可以有,但必须被约束在理智和能力的框架之内,否则,就不是勇敢,而是会害人害己的愚蠢。”
他看了看天色:“行李就在这里,你们也在这里,直到明天出发前,一步不许离开,晚饭会有人送来,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也好好想想,如果今天你们出了事,留在总坛的兄弟姐妹们,会是怎样的心情。”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向院外走去,没有一丝犹豫。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烨颜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委屈,而是后怕与自责,垩烁也红了眼眶,用力抹了把脸,霞衣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上理查德。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听不到院中的抽泣声,理查德才略微放慢了脚步,语气紧张:“我刚才……做得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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