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且歌且唱,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各自散了。
西域地广人稀,驿站的客房自然也往大了盖,连带着床也宽。
理查德跟着赵诤言回房的时候,眼皮已经沉得快要睁不开——他明明不需要睡眠,可昨晚那一通折腾,加上篝火旁的热气熏着,竟也被带出了几分困意。
赵诤言进门后,往床里侧一躺,留出外面大半张床的空处。
理查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坐得无聊了,就听窗外的风声。
风也听腻了,就看桌上那把瑟。
瑟也看腻了,就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
影子一动不动,他又开始想阿海。
想阿海笑起来的样子,想他说话时微微皱起的鼻子,想他把脑袋枕在自己腿上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想着想着,困意又涌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心想,就躺一会儿。
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对上一双黑眸。
那双眼眸近在咫尺,瞳仁漆黑如墨,映着他的脸。
理查德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阿海——阿海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黑得纯粹,黑得干净,像深潭里的水。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醒了?”赵诤言的声音把他从恍惚里拽出来。
理查德猛地清醒过来。
不是阿海。
是赵诤言。
他想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贴在赵诤言身上,挤得他紧贴墙壁,扁扁地侧躺着,脸朝自己。
理查德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什么时候滚过来的?还滚得这么严丝合缝?
“抱歉……”他尴尬地笑了笑,手撑着床板要往后退:“我睡相不太好。”
赵诤言没说话,理查德刚撑起半边身子,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扣住他的后腰,往回一带。
他整个人又被拽了回去,撞上赵诤言的胸口,结结实实。
“躲什么?”赵诤言温柔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语气不解的:“我没说不让你靠。”
理查德头皮一炸,他猛地往后一挣,赵诤言的手劲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但没挣开,反而被带得整个人翻了个面。
赵诤言顺势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黑发如瀑布般垂下,扫过理查德的耳尖,落在枕边,没了帷帽遮挡,没了夜色遮掩,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柔和,黑眸深邃,像阿海。
理查德感觉到赵诤言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均匀的,他立刻别过头去。
“赵兄,请自重。”他有些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已经结婚了。”
赵诤言没有动。
那双眼眸垂下来,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赵诤言微微挑了挑眉。
那表情里没有惊讶或是疑惑,他只是挑了挑眉:“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做得到?”
理查德愣了半秒,然后一股火气从胸口烧上来。
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很花心吗?
他伸手“啪”地拍开赵诤言撑在身侧的胳膊,赵诤言这次倒是顺从,顺势翻身离开,慢条斯理地从包裹里摸出一把木梳,坐在床边开始梳头。
理查德坐在床上,胸口还在起伏,他盯着赵诤言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往他的包裹里扫了一眼。
没有铜镜。
包裹里只有衣物和一些必需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那面铜镜不在里面。
“你在看什么?”赵诤言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
“……”理查德收回目光,翻身下床。
楼下大厅里,几个昨晚认识的侠客正围坐一桌,有说有笑地吃着东西,罗克珊娜不在——她大概还在睡。
“理查德兄弟!”络腮胡子朝他招手:“这边这边!身体好些了吗?”
理查德走过去坐下,桌上摆着烤饼、羊肉汤和一碟咸菜,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他本来不饿,但看着别人吃得香,也不好意思干坐着,便也拿了个烤饼掰着吃。
“好多了。”他说:“昨晚真是惊扰各位了。”
“说这个就见外了。”背弓的姑娘给他倒了碗汤:“出门在外,谁没个不舒服的时候。”
几个人边吃边聊,说起昨晚的曲子,又说起各自家乡的事,理查德听着,时不时应几句,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这顿饭是掌柜端上来的,他也没问谁付账——在这驿站里,客人们吃饭住店都是先记账,走的时候再结,理查德是赵诤言带来的,掌柜自然把他的账记在了赵诤言名下。
理查德嚼着烤饼,心情有点复杂。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赵诤言慢悠悠地走下来,头发只是随便一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窗外的日光一照,整个人像镀了层薄薄的金边。
理查德不得不承认,长得帅就是任性,什么发型都好看,什么衣服都撑得住,哪怕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往那儿一站,还是好看。
赵诤言扫了一眼大厅,目光在理查德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不紧不慢地在柜台点了盘烤饼,找了个相近的桌子坐下,捻起一块烤饼,看了看,又放下了,似乎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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