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透出一抹鱼肚白的淡影,御道两侧的垂柳尚挂着清露,皇上的明黄銮驾便在肃穆的仪仗簇拥下,悄然驶离了紫禁城的宫门。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打破拂晓时分的寂静,也惊起了檐角几只暂歇的灰鸽,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的旌旗,向着渐亮的天际飞去。
紫禁城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如今甄嬛虽已苏醒,可腹中龙胎受损的阴霾仍笼罩在心头。
銮驾一路向着圆明园疾驰,扬起的微尘在晨光中浮动。
皇上倚在车内,闭目蹙眉,眉宇间是连日惊虑积下的疲惫,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车驾刚在勤政殿外停稳,苏培盛已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皇帝下车,同时压低声音禀报:“皇上,您离宫这几日,政务积压了不少。江南漕运的加急折子、西北军饷的奏报,还有几份紧要的官员任免文书,都已摆在御案上了。”
皇帝只默然颔首算作回应,脚步未停,径直踏入殿内。
勤政殿里烛火燃得通明,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映照得愈发迫人,那高度几乎掩过了手边的端砚。
他解下披风递予苏培盛,一言不发地坐于龙椅之上,伸手便取过最上面那本朱批起来。
殿内寂然,唯闻更漏滴答、书页翻动与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日影由东至西,缓缓划过殿内的金砖地面,光色从清亮转为金黄,终至暮色四合,星辰隐现。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过几轮烛火,直到皇帝终于搁下笔,极度疲惫地向后靠入椅背,抬手用力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一整日的伏案,并未驱散他心底那份因后宫风波而起的焦灼与寒意。
苏培盛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一角,随即俯身低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在殿外候着,说是有件事想要和您商议。”
皇帝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并未睁眼,静默片刻后,才从喉间逸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嗯。”
皇后扶着剪秋的手款款而入。
她身着明黄色宫装,仪态端方,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笑意,仿佛近日宫中的波澜并未惊扰过她的宁静。
行至御案前,皇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批阅了一日的政务,想必劳神了。”
她说着,从身后剪秋捧着的食盒中,亲手端出一盏温热的参汤,轻轻置于皇帝手边,“臣妾特意让人煨了参汤,给皇上补补精神。”
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后一步,笑意温然地切入正题:“臣妾此来,是为着温宜公主周岁生辰的事。公主是皇上登基后诞下的第一位皇嗣,这生辰宴理应好好操办,方显天家恩惠,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上看着皇后那张满是慈爱的脸,脑海中却突然闪过那名宫女临死前的画面 ——
宫女蜷缩在地上,嘴角溢着鲜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都是娘娘让我干的!”
宫中有资格被称为 “娘娘” 的,皆是嫔位以上的嫔妃。
当日听到这话时,皇上第一反应便是卫蓁蓁。
毕竟年家家世显赫,她素来又性子张扬,似乎最有可能做出暗害龙胎之事。
可如今,章弥被拘,慎刑司的初步审讯已露出端倪......
皇上并未立刻答话,只是将身子向后靠了靠,左手拇指缓缓地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那枚白玉扳指,目光沉静地落在皇后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打量。
章弥身为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寻常人根本无法胁迫他。
而且他常年为皇后医治头疾,两人往来密切。
若说这后宫中,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让章弥心甘情愿地做伪证,答案已然清晰。
“皇后有心了。”
皇上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温宜的生辰,按往年的规制筹备便可,不必太过铺张。”
他刻意避开皇后的目光,拿起一本奏折假意翻阅,心中却满是猜忌。
皇后察觉到皇上的冷淡,心中微微一沉,却仍强装镇定。
“皇上说的是,那臣妾就先去吩咐内务府准备了。皇上早些歇息,臣妾就不打扰了。”
说罢,她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勤政殿。
待殿门关上,皇上才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摔在案上,眼底满是厌烦。
与此同时,承乾宫内,一片寂静。
甄嬛坐在窗边,手中紧紧攥着一件绣着福字的小衣服,那是她这些日子亲手为腹中孩子缝制的,针脚细密,满是期盼。
可如今,她已经小产。
这件小衣服成了刺心的利刃,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主!您这才刚……身子正虚,万万吹不得风啊!”
崔槿汐端着药碗进来,一见此景,急忙放下托盘,快步上前将半开的窗子合拢。
她转身取来一床软厚的锦被,仔细为甄嬛裹紧,声音里满是心疼与焦急,“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再苦,也得先顾惜自己的身子。若是落下病根,可怎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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