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是拿祁祯眠方才说的话堵了回去。
隔着一张长茶几坐着的温衍无声地勾唇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他眉眼深深地注视着神色不悦的裴烬，原本萦绕在心头的阴郁情绪缓缓消散。
祁祯眠被裴烬毫不客气的质问噎住。
他盯着裴烬瞧了好半晌，脸色不大好看，紧蹙的眉宇里掺杂了几分困惑，似乎对裴烬话语里的攻击性并不感到理解。
“这就是你恨你母亲的原因吗？”
祁祯眠又重新转眸看向温衍，语气里同样裹挟着不解，以及些许叹息：“我不明白，温先生，你很清楚厉淮礼的为人，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厉淮礼手下的受害者，为什么要做出彼此伤害的事情？”
他再度朝温衍的方向倾了倾身，语气进一步放缓，甚至带着温声劝说的意味：“祁家对你没有任何敌意，你母亲哪怕还在生病神智不清楚时都在想念你，我们其实可以放下彼此的成见好好谈谈。”
祁祯眠顿了顿，见温衍眉眼冷淡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又拧眉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温先生有需要，祁家也愿意出手帮忙。”
温衍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祁家的家主，他母亲心心念念的爱人，他的亲生父亲。
情绪稳定得不像话。
从进门至今，他和阿烬的态度都算不上友好，甚至带上了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可祁祯眠瞧不出半点怒意，偶尔露出不悦的情绪，却又在眨眼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要么城府极深善于隐藏情绪，要么……
温衍的手指慢悠悠地摩挲着，掩在口罩下的神情有些微妙。
他当真瞧不出祁祯眠对他的敌意。
一丁半点都没有。
哪怕误以为他是厉淮礼强迫温竹溪后生下的“孽种”，祁祯眠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厌恶情绪，甚至在最后提出“出手帮忙”时，脸上透出了诚挚的神情。
温衍视线微垂，眸底显出一抹暗色。
另一端的裴烬同样眉眼沉沉，目光在温衍和祁祯眠之间来回游移着，眼中的冷厉渐渐转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祁祯眠显然也敏锐地察觉到氛围的微妙变化。
他看了看不吭声的温衍，又瞧了瞧重新沉默下去的裴烬，直觉自己忽视了什么。
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继续下去。
“先聊聊你母亲吧。”祁祯眠沉吟了几秒，又主动转了话题，“你想见见她吗？”
温衍的呼吸放缓了些。
燥郁的情绪顷刻间萦绕在心头，四肢百骸骤然传出如同电流般强烈的幻痛，温衍的手指用力蜷起，不让自己泄露出半点异常。
“祁家主爱妻如命，在知道厉淮礼要来抢人的情况下，指定是不会冒险将人带过来的，是吗？”
温衍没有回答祁祯眠的问题，将话题又转回到厉淮礼上：“祁家主想要瓮中捉鳖，却连诱饵都舍不得安置，又能有多少把握能逮到人？”
“她不是诱饵。”
温衍的话音刚落，祁祯眠便迅速反驳：“人跑了再想办法抓就是。她是你的亲生母亲，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拿她冒险。”
温竹溪显然是祁祯眠的逆鳞。
一旦提及她，祁祯眠那身温和的伪装便尽数消失得干干净净。
迎着祁祯眠坦然严肃的视线，温衍微微眯了眼。
他骤然便失去了继续试探祁祯眠底线，挑拨他入局的兴致。
温衍的目光转向裴烬。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裴烬已然第一时间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了温衍身侧。
在祁祯眠诧异的注视下，裴烬俯身将温衍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动作利落地将人放置回一旁的轮椅上。
不明所以的祁祯眠拧眉看向两人：“你……”
“祁家主。”
温衍毫不客气地打断祁祯眠的话。
他坐在轮椅上，重新转眸看向祁祯眠时，眉眼再度沉回一开始无波无澜的状态。
“这次交谈很愉快，确实让我消除了对祁家主一直以来的误解。您与您的妻子之间感情深厚，我也愿意退一步。所以，我们做个交易。”
他屈起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悠悠地叩响，语气冷沉，语速缓慢：“祁家作为友方，主动入局，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作为交换，事成之后，我不会再跟祁家、跟温竹溪有任何联系，绝不打扰你们的恩爱生活。”
祁祯眠的眉宇几欲拧成结。
“如果您不同意也没关系。”他还想开口反对，温衍已然先一步又截断了他，“不同意的话，我们就按各自的方式来行事，您护您的人，我设我的局。”
温衍朝祁祯眠轻轻颔首：“您考虑考虑，我会在这附近待两天，两天内得不到您的答复，我便默认交易破裂。”
话音落下后，安静站在身后的裴烬便默契地操控着轮椅朝门口的方向行进。
祁祯眠并没有阻止两人离开。
他深深地望着那一坐一立的身影渐渐远去，好半晌后才缓缓收回视线，目光垂落，定在茶几上温衍那分毫未动的茶杯上，脸上再不见半点笑意。
温衍的态度转变得极其快，快得令他险些没能反应过来。
没记错的话，转变的关键点便在于小溪。
祁祯眠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茶杯，房间里响起他一声叹息。
在厉家那个魔窟里被养大的孩子，果真完全长歪了吗？
如果……
这孩子对小溪的恨意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
复杂的思绪在脑海里来回转着，祁祯眠手下清洗茶具的动作依旧轻缓优雅。
一直到最后将原本递给温衍的茶杯落下时……
清脆的“咔擦”声在房间里响起。
重重磕在茶几上的茶杯裂出一条细长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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