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俩一壶温茶叙完旧，太阳都落山了，吴妄便留宿在师父这里，连带着跟在他身后晃悠的黑瞎子，也成了这小院里的半个客人。
竹影扫着青石板地，黑瞎子往廊下的藤椅上一瘫，晃着腿就笑，说自己这是沾了小吴爷的光，蹭上了武馆馆主的专属清静地界。
而周孝延第一眼见到黑瞎子，便觉得这人极度危险。
尽管这人舔着个笑脸，满口“师父师父”的喊，好像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周孝延仍从他看似松弛的站姿和墨镜后隐隐约约的轮廓间，嗅到了硝烟味——这是一种游走于生死边缘的人才有的特质。
不过在小徒弟面前，他还是给足了面子的，非但没点破，还对着凑过来递烟的黑瞎子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夸了句：“小伙子身板不错。”目光在黑瞎子的肩背和下盘多停留了一瞬。
“小伙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
第二天上午，王青终于舍得暂时抛下他的“开棺大业”，赶来了上海。还是赵鹏去接的他，两人到武馆的时候，里头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呼喝声和围观者的叫好声不绝于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疑惑。他们快步走进去，远远就看见露天武场上围满了人，连墙头上都蹲着两个半大的学徒，伸着脖子往场中间瞅。
“让让！让让——”他俩一边扒拉着前面的肩膀，一边扯着嗓子喊，好不容易才挤到内圈。只见场中正有两人对峙，一个是挽着袖口的是吴妄，另一个穿着武馆的统一练功服，看着比吴妄年纪还大些。
王青也不管认不认识，随便拉了一个人就问：“兄弟，这怎么回事？”
那人头也不回，眼睛紧紧盯着场中，声音激动得都劈叉了：“比武呢！你看左边那个！那是我们小师叔！一上午已经打趴下七八个了！车轮战都没见他喘口大气！太牛了！”
“哦~”王青了然，他摸着下巴，眼睛发亮。
小师叔这是踢馆来了？哦不对，是给小辈们指点切磋来了。这热闹必须得凑啊！他立马拽着赵鹏往前挤，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
原来今天一早，吴妄就被师父拉过来挨个给武馆的后辈学徒们认人，让大家都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小师叔。
刚开始气氛还挺和谐，大家规规矩矩地鞠躬问好，但茶还没喝半盏，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吴妄“四连冠”的战绩上了。一群年轻学徒你推我我推你，胆子大的先喊了一句“想跟小师叔讨教两招”，剩下的人立刻跟着起哄，说是交流感情，实际上就是想亲身试试这位冠军的成色。
周孝延昨晚已经确认过小徒弟的身体情况，知道他状态比从前更好，便也没拦着，挥挥手让他下场，全当活动筋骨、锻炼身体了。
王青赶到时，吴妄已经连战数场，对手从入门不久的新手到颇有功底的老学徒都有。
他其实不累，就是身上出了点薄汗，衣服黏糊糊的，不太舒服。正当他准备应对眼前这位明显是佼佼者的师侄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亢奋的叫喊：
“小师叔加油！你是最棒的！打趴他们！”
吴妄循声望去，就看见王青站在人堆最外面，一边蹦跶一边朝他挥手，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
见吴妄看过来，王青挥手挥得更卖力了，活像个狂热粉丝。他旁边的赵鹏站得笔直，一张脸木然得像武馆门口的石狮子，手却悄悄把王青的袖子拽住，防止他太激动直接冲进场子里，容易被围殴。
吴妄默了两秒，像没看到一样，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他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对王青这活宝性格实在是没辙。随后他收敛心神，两脚微微岔开，右手掌心朝上，摆出最基础的起手式，朝对面眼神灼灼的师侄示意：“请——”
师侄见状，眼睛更亮了，低喝一声，脚下发力，身形如猎豹般疾冲而上，一记凌厉的直拳直捣吴妄面门。拳风呼啸，显然是用了全力的。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场中。
王青更是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坐在武场边临时摆放的主位藤椅上，周孝延眼含笑意，目光追随着场中身姿挺拔的小徒弟。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的唐装，胡子梳得整整齐齐，容光焕发。
早上五师兄端着早点进小院的时候，都愣了好半天，说师父您这是偷偷吃了回春丹啊？一夜之间年轻了五六岁，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此刻看着小徒弟干脆利落地化解对手的攻势，动作行云流水，力道收放自如，周孝延是止不住的满意，点头赞许：“不错，身手没退步，比前些年还要稳当些。”
一旁的三师兄给师父的茶杯里添上热水，顺势感慨道：“小师弟躺了整整五年，这关节和肌肉竟然一点没粘连退化，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周孝延斜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
三师兄顿时就无语了：“师父，您这气生得也太久了吧？小师弟那么大的错，您都轻拿轻放了，我跟老五就瞒一个消息，您至于气成这样吗？”
周孝延哼了一声。
五师兄笑着说：“师父，我俩瞒您，可不单单是怕您骂小师弟啊，我们是太了解您了。要是让您知道小师弟身体情况，您指定连夜往武冈赶，您说您这年纪，长途奔波，再加上知道他又去冒险，万一气动伤身怎么办？我们是为了您身体着想才没说的。”
“就是！”三师兄立刻接话，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呢？”
两个徒弟一唱一和的，配合得还挺像样。周孝延往他们脸上扫了几眼：“行吧，看在你们俩还算有孝心的份上，这次就勉强原谅你们了。”说完，才端起三师兄倒的茶，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三师兄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还“勉强原谅~”，这老小孩，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黑瞎子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把这师徒三人的对话全听进了耳朵里，眼神静静落在吴妄身上，嘴角不由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种师徒间的感情和相处模式，确实与他过往印象中或严苛、或疏离、或充满算计的师徒关系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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