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监正宋寅立在炉前,看着道童们以长柄香杓添香。
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袍子,整个人在香雾里站得笔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脊的冷汗,已浸透了中衣。
昨日深夜,陛下召他。
“着钦天监择吉,于紫宸殿前设罗天大醮。用最高仪轨,请三境尊神,万天帝驾。一应所需,内库支取,不必奏报。”
他当时便跪下了:
“陛下,罗天大醮乃为江山社稷、万民祈福之大典,需斋戒沐浴,择定吉日,筹备经年……”
“吉日本月廿三。”
陛下打断他,
“斋戒从明日始。所需物料,三日内备齐。延请的道官,就从京郊白云观、玄都观、玉清观遴选,要修为最高的。告诉他们——”
陛下顿了顿,
“此番醮事,不为社稷,不为万民。”
“只为一人。”
宋寅猛地抬头。
“太子缠绵病榻,邪祟侵体,需借天地正炁,荡涤宫闱,安其神魂。”
“亦……”
乔玄顿了顿,
“正名分。”
“生辰,朕给你。”
一张素笺,从御案后推来。
老监正疑惑,太子殿下生辰他早已烂熟于心。
老监正上前,双手接过,就着烛火细看。
只看一眼,他浑身的血就凉了。
那上面写的生辰——
不对。
太子殿下降于腊月十八子时。
甲寅、丁丑、壬辰、庚子。
乃壬水通河,龙潜于渊之象,虽受父星压制,然贵气天成。
这是载入玉牒、祭告过太庙的时辰。
可这笺上写的……
癸未、庚申、丁酉、丙午。
他在心下排了盘。
此造……丁火昭昭,文星照命,有辅弼之才。
丁酉日,凤凰之象,却是笼中凤!
容貌绝伦,必为世所瞩,然日时桃花皆临凶地。
这是以色侍人、反被色伤的极致凶相!
年上七杀带刑,出身卑苦,一生必被强权掌控、掠夺……
宫中早有隐晦传言,说安乐宫的柳氏子,容貌与太子殿下肖似得诡异……
难道,这八字就是他的?!
若真如此,那这“丙午”凶煞……
丙火劫财,象征的莫非是太子殿下本人那强势灼热的命格?
更骇人的是……
“墙外桃花”,主姻缘关系复杂。
那这丁火子息宫的羊刃血光……
难道……
老臣不敢再想!
且这午火桃花在时,与子女宫并临羊刃……此子之“美貌”与“子息”,竟是同源一煞,皆指向血光之灾!
再将太子八字并置,看到“丁壬合”,心中倒抽一口冷气。
二造相并,丁壬作合,如灯投水,光影交融。
这丁火桃花之煞,竟天然与殿下命星相合!
殿下的“财”(丁火),便是这人的“命主”!
此人命中有“代主受刑”之厄,竟是天定的……“替星”?!
这……这分明是上天为殿下备下的“渡劫之舟”、“替身之偶”!
这影子终其一生,精气神都将被太子汲取殆尽。
老监正突然想起元后死的那一夜,陛下问他时,他当时正因连日观星着了风寒,喉间发痒,却不敢在御前咳嗽,憋得眼前都泛了黑星。
“这世上,有没有可能造出一面完全按照心意打造的镜子?”
监正不解。
乔玄换了个问法:
“朕想要一个人。有柳惊鸿的骨,但不要她的逆鳞;有她的形,但不要她的冷硬。要温顺,要柔软,要……完全属于朕,从里到外。”
监正冷汗涔涔:
“陛下,人非器物,岂能……”
“朕知道人非器物。”
乔玄打断他,眼神却亮得骇人,
“但如果是朕‘造’出来的人呢?如果朕从最初就参与他的塑造,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朕的意志,让他每一寸血肉都刻着朕的痕迹——那他算人,还是算朕的延伸?”
……
那句关于“造镜子”的问话,混着他自己缺氧的耳鸣,听起来嗡嗡作响,极不真实。
此刻,捏着这要命的八字素笺,那股当年强行咽下的咳意,竟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上喉头,令他猛地佝偻下腰,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宋监正。”
“这八字,可看仔细了?此番醮事,关乎东宫安危,社稷未来,容不得半分差池。”
“青词、表文、所有需用生辰之处,皆以此为准。”
“陛下!”
宋寅以头触地,
“臣万死!太子生辰关乎国本,玉牒所载,天下皆知!若以他时上告天地,恐、恐神不享,反招……”
“神享不享,看的是朕的心意,不是时辰。”
陛下从御案后起身,他停在宋寅面前,俯视着他。
“宋寅,你入钦天监多少年了?”
“回陛下,三十……三十有七年。”
“三十七年,观星测象,推算历法,可曾真正‘看懂’过天意?”
宋寅伏在地上,不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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