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沈府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产房里浓重的草药味,倒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宁。沈敬之在廊下踱来踱去,青布棉袍的下摆沾着雪沫——他刚从南京赶回,靴底的泥还没来得及擦,就听见产房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老爷,夫人用力啊!”稳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焦急,“看见头了!再加把劲!”
沈敬之攥紧了手里的平安锁,那是他特意去玄妙观求的,桃木上刻着“长命百岁”,边角被他摸得发亮。三个月前他离京时,妻子还笑着说“定等你回来再生”,没想到路上遇上大雪封江,耽搁了半月,回来时正赶上临盆。
“爹,娘会没事的吧?”十岁的长子沈知言抱着个暖炉,小脸冻得通红,却执意要站在廊下等。他手里捏着支刚画好的画,上面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弟弟”,墨汁还没干。
沈敬之蹲下身,把儿子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你娘是个要强的,当年生你时,疼了两天两夜都没哼一声,这次也一定没事。”话虽如此,他听见产房里妻子的痛呼声越来越弱,心还是像被揪着一样。
正慌着,管家沈忠举着盏灯笼从外面跑进来,灯笼穗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老爷!周大人派来的太医到了!说带着宫里的催产药呢!”
沈敬之连忙迎出去。太医提着个黑漆药箱,棉帽上全是霜,进门就问:“夫人脉象如何?羊水破了多久?”不等回话,就径直冲进产房,药箱“咚”地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廊下的沙漏漏了大半,产房里忽然没了声息。沈敬之的心猛地沉下去,刚要推门,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像只刚出壳的小公鸡,扯着嗓子,穿透了满院的风雪。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稳婆抱着个红布包裹冲出来,满脸喜气,“八斤重呢!哭声这么响,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沈敬之接过襁褓,手还在抖。小家伙闭着眼,皱着眉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这世间较劲。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抱着他,说“沈家的孩子,就得有股不服输的劲”。
“夫人怎么样?”他急着问。
“平安平安!”太医跟着出来,摘下沾着药渣的手套,“就是累着了,喝碗参汤就缓过来了。”他看着沈敬之怀里的孩子,笑道,“这孩子时辰好,正赶在腊梅最盛的时候,不如叫‘知远’?知晓事理,志存高远,配得上你们沈家的门风。”
沈敬之默念着“知远”二字,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他低头对襁褓里的小家伙说:“以后你就叫沈知远了,要像你哥哥一样,做个明事理的人。”
沈知言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弟弟的小脸,被那软乎乎的触感惊得往后缩了缩,随即咯咯笑起来:“弟弟的脸像面团!”
这时,沈敬山从外面进来,身上落满了雪,手里却捧着个锦盒。他刚从松江府赶回来,听说弟媳生了,连家都没回就直奔过来。
“给我抱抱。”他接过襁褓,动作生涩却小心,眼里的欢喜藏不住,“瞧这眉眼,像他娘,有福气。”他打开锦盒,里面是支纯金长命锁,比沈敬之那个更精致,“我早备着的,就等这小子出生。”
沈敬之看着哥哥鬓角的白发,想起前阵子两人为漕运的事闹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沈敬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过去的事,不提了。沈家添了新人,是大喜事。”
产房里,妻子喝了参汤,精神好了些。沈敬之抱着沈知远进去,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小家伙似乎闻到了奶味,小脑袋蹭来蹭去,忽然抓住母亲的手指,紧紧不放。
“就叫知远吧。”妻子轻声说,眼里闪着泪,“愿他将来走得远,看得透,别像咱们,总被眼前的事困住。”
窗外的雪还在下,腊梅的香气却更浓了。沈敬之望着妻儿,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里,有了这声啼哭,有了这一室的暖意,再多的艰难,好像都能扛过去。
沈知远在母亲怀里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这世间的温柔。他不知道,自己出生的这天,南京城里,景帝正为边防粮饷焦头烂额,南宫的朱祁镇对着腊梅沉默了半晌,而他的命运,早已和这风雨飘摇的时代,悄悄系在了一起。
但此刻,他只需要安睡,在父母兄长的守护下,做个被腊梅香气包裹的、无忧无虑的新生儿。
沈敬之望着妻子鬓边的汗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正与沈知远攥着的小拳头紧紧相抵。“你受苦了。”他声音发哑,想起离京前妻子踮脚替他整理行囊,说“路上雪大,别总想着赶路”,那时她小腹已显怀,却还强撑着操持家务,连夜里缝襁褓的灯都亮到三更。
“这孩子性子急,”妻子笑了笑,眼角的泪滑进鬓角,“昨儿还踢我呢,像是知道你回来了,急着要见爹。”
沈知远仿佛听懂了,小嘴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咿呀”声,小拳头却攥得更紧了。沈敬之忽然想起自己求的那枚桃木平安锁,忙从袖中掏出来,轻轻放在孩子枕边——锁上的“长命百岁”被体温焐得温热,与沈敬山送的金锁并排躺着,倒像两颗心,一木一金,都装着沉甸甸的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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